喜神

    喜神殿中。

    万盏莲灯被夜里漏进殿中的春风吹晃,其中几点乍灭,缓起薄烟袅袅。

    这高大宏伟的宫殿内里也是一般的富丽堂皇,通殿上下贴金饰玉,其内灯山香海,四处摆着绝好的珍宝玩意儿、奇花异草,就连脚下的碧玺砖石也被注入了五色灵力的光华,随着人脚步的踏行而流转不停。

    此时殿内墙上地上密密麻麻地誊满了繁杂的经文符号,有一部分墨迹被人蹭花,黑乎乎一团,脏污不堪。

    四周一片寂静,仆婢侍卫低头伏首,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响彻在大殿之上。

    斩义右脸之上迅速发烫红肿,他费了些力气想要抬起右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到了身侧。

    这只手虽然得到了许多医修的合力医治,用尽了灵丹妙药,各种符纸法术,甚至直接输送灵力进去试图修复糜烂的灵脉,可此时藏于层层衣袖之中、符法绷条包裹之下的指尖,却已然坏死发黑,显然回天无力。

    而刚刚甩出这一巴掌的女子站于莲灯烛台前方,珠翠首饰满满当当地挤在她的发间,身上的华服皱得不成样子,正缓慢地侧过身子重新拿起供台上的经书,用力地攥在手中,似是在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与恐惧,指节发力到泛白。

    她赤脚站立,手中狼毫还在向下滴着墨汁,眼底红似渗血,呼吸微微颤抖,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她才压着嗓音问道:

    “你知错了吗?”

    斩义咬紧牙关,仰着脑袋死不松口:

    “我有什么错?我不会像你一样无用,成日龟缩在此抄经读经!敢与我做对,敢与我爹做对,我……”

    啪!

    那女子抬手又是一个耳光,这次用了十足的力气,斩义的身体被打得偏去一边,他耳中嗡嗡作响,胸腔里面瞬间燃起了大火,这团火烧灼尽他的理智,将他内心深处的偏执暴露了个彻底。

    他不知道自己不久前才捡回了一条命,也不知道大家都在怕些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被一个小小的买卖楼东家吓破了胆,他只觉得做了妙欲的主宰,就能做天下的主宰,掌握无上的权利,就像他的阿爹一样,坚毅伟大,令人敬佩臣服。

    而他的阿娘,不贤惠不慈爱,无礼无德,不是待在花楼里就是缩在喜神殿中,阿爹对她那么好,她还不知足,成日哭丧着一张脸,懦弱、愚蠢又悲哀。

    斩义越这样想着,心中的憎恨有加无已,他抬起头,眸中渐渐蒙上一层明显的狠戾,那目光不像是看自己的母亲,倒像是看自己的仇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怎么敢跑去……”

    而他视若仇人的母亲身体抖如筛糠,被气到咬牙切齿,笔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扬起手臂正要落下第三个巴掌,却在看到了斩义的表情之后,忽地泄了气。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口中无声地吐出“去吧,车架停在院中”,紧接着便转过身,只顾将被风吹灭的几盏莲灯重新点起来,再不多说一句了。

    地上跪着的几个人连忙站起走上前来,控制住斩义,捏开他的下巴,不顾他的挣扎抗拒,给他灌下了一碗甜酒。

    直到被人挟制无法动弹,斩义满腔肆无忌惮的怨怼之中才冒出了一丝恐惧。

    他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从来都瞧不上眼的母亲似乎并没有那么的弱小,她心中那阴云一般遮天蔽日的,似乎并不是忧愁,也不是悲哀,而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他想要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可怕的答案,却已经来不及了。

    甜腻的果酒顺着喉咙溜进腹中,他惊慌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面前之人,两腿不住地扑腾蹬着地面,将其上的经文扫乱,墨迹染了一身。

    他无比狼狈,在吞饮的间隙费力叫喊着:

    “我……唔唔你要做什么,我不走……唔!我要帮唔唔……帮我爹……”

    没过一会,斩义便渐渐停止了挣扎,失去意识昏在地上。

    等身后的动静渐渐偃息,那女子才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这样混乱又污糟的场面,只是站着原地,怔怔地念诵着地面上斩义身体扭动时擦得模糊的那一片经文:

    “心愚痴深……一切罪皆忏悔……”

    “愚痴。”

    “一切罪……忏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俯下身子伸出手去,从他的领口里面拎出一块长命金锁,“咔哒”一声,解开了牵着它的细绳绳扣,将金锁取下紧紧握在了手。

    再也没有管地上躺着的人、扔着的经书和狼毫,站起身、赤着脚,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去。

    “既然喝了饯行酒,就快些上路吧。”

    个把时辰后,晨曦初露,锦绣灯彩被薄雾遮笼,紧接着便一盏盏打灭,街头闹市喧噪暂歇,城中烟火静谧,树间不时传来几声鸟啭,啁啾婉转。

    琳琅楼中。

    鹤古站在窗前,周身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被一阵晨风散尽,随意披着的那件软罗薄衫只曳到小腿上处,看上去既不能挡风也难防寒,软软伏在肩头,掩住了他一半的身子。

    他手中捏着张请帖,抬眼瞧了瞧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开口时声音轻得落不到地:

    “拦下来了吗?”

    婴苛垂首答道:

    “拦下来了。”

    鹤古没有再说什么,他面上仍旧漠然,就这样盯着窗外妙欲城中的景色沉默了良久,直到听到屋内榻上之人翻身的动静,他才又心不在焉地添上了一句:

    “弄醒了,备着做礼。”

    随即便将手中的帖子递了出去,指尖一松,立刻被孰离接下,两人眨眼消失在屋中。

    珍珠睡得迷迷糊糊,转身想给身旁之人拉紧被子,却摸了个空,她意识转醒,猛地坐起身,警惕地凝起神,立刻便听到了不远处的谈话声。

    珍珠眼还没有睁开,一把掀开薄被,随意抓起一件外衣披上,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

    只是她披的外衣好似并不合身,下摆实在太长,珍珠走一步踩一步,干脆弯下腰想要将衣角捡起来再继续走,却身子一歪踉跄向前,险些撞上一旁的花瓶架子,被鹤古一伸手捞进了怀里。

    这个时辰的天光实在吝啬,除了穹宇飞云以外什么都无法照亮,此时房中的一切事物边缘都融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甚至比夜里还要难以看清,而珍珠就在这一片昏沉之中准确地找过鹤古的手,牢牢拢住,帮他暖和起来。

    鹤古非常乐意并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取暖方式,他低下头,下巴紧贴着她的额边,声音温柔地不像话:

    “怎么不睡了?”

    珍珠皱了皱眉头,她也不知道为何,那股山雨欲来的风直往心口里吹,脚不着地的空泛之感也不停上涌,令她不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鹤古,发生什么事了?”

    鹤古将一只手绕到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没事,夜里风急,将琳琅楼里挂着的旗子吹跑了。”

    珍珠人醒了,神思还睡着,她颇为费劲地思考了一下,面上表情疑惑。

    只是旗子吹跑了?

    旗子吹跑了需要差两个墨玉去捡?

    可她被鹤古轻柔的语调哄得越来越困,脑子转不起来,想着想着眼睛就要闭上。

    鹤古见她疲倦的样子,索性将她直接横抱起来往屋里走去,两人的外衫在动作间落在地,挨在了一起:

    “走吧,回去睡吧,今日你与婴苛不是还要去街上。”

    珍珠顺势埋头在鹤古的怀中,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着答道:

    “嗯,我们去看鬼戏。”

    鹤古听她此言,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她兴高采烈地与自己分享的那一长串游玩打算,还听她讲了好些多年前这城中的盛景,三言两语的须臾,自己便已随着她一同置身于那场盛会之中,置身于她眼中那个万物都可爱,凡事皆欢喜的世间。

    花开百色,妙欲尽欢,匆匆几眼,他竟好似也自那时街上的芸芸济济中,看到了珍珠的笑靥。

    鹤古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一边走着一边轻声帮她细数:

    “看鬼戏,看烟火,看猴儿蹴鞠,吃兰花窝窝。”

    “对……吃兰花窝窝……”

    随着最后一个字跃出唇边,珍珠意识飘离魂体,彻底昏睡过去。

    鹤古将她放于榻上,替她拉上薄被,摸了摸珍珠的发顶,亲了亲她腮边的血丝脉络,又在她额心小心翼翼地印上了一吻。

    他没有躺去榻上,而是坐于榻边,愧疚地久久凝视着珍珠的睡颜。

    今日这城中不会太平,怕是要扰了她的妙欲之游,他已经差人将猴戏和兰花窝窝的摊子挪到了街市的第一家,若变数生得晚些,她还能畅快地玩上一会。只是这烟火和鬼戏应当是看不成了,等到之后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一定补偿给她。

    鹤古动了动手指,与珍珠的手靠在一起,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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