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不与我们同去?”
鹤古摇了摇头,替珍珠紧了紧斗篷,又扶了扶钗环,还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难得地感受到一丝冷意。
今日妙欲城中的温度骤降,高升的旭日没能帮此处从冷峭的清晨中脱身,白日反而比夜间更冷了些,这倒春寒来得十分猝不及防,不仅冻得春日草枝头花都蔫了脑袋,一城的仙子玉兰也定是开不起来了。
珍珠已然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见到鹤古的拒绝一脸的惋惜。
她今日扮得十分应景,红袄红褂红月绸,蜜色掐金小斗篷,乍一看跟个送福的小神仙似的。
此时索性放弃了游说鹤古,转而站在铜镜前,欣赏着身上这件斗篷外的白线玉兰绣花,稀罕地不得了,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鹤古还未更衣,墨发发尾被一根彩色编绳拢在一处,懒散地搁在背后,他将珍珠斗篷的系带又系紧了些,伸出手用手掌试了试领口的宽窄,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要赴一场宴。”
珍珠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几日琳琅楼中的墨玉多了起来,婴苛她们也常不在楼中、不见踪影,珍珠知道鹤古此去喜神殿并不是单纯地赴宴,赴的恐怕是一场鸿门,凶多吉少。
不过鹤古既然接了帖子,便是有他自己的筹划考量,他是个商人,总不会上赶着去做赔本的买卖,况且以他如今的势头与手段,这两界之中,怕是还没有一个能让他吃亏之人。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鹤古有鹤古该做的事,珍珠也要去做珍珠该做的事了。
她将一切收拾妥当,银两塞满了小荷包,向着门口走去。
可刚拉开门,她却脚下一顿停住了步子。
珍珠转过身,发间的两只蝴蝶抱月金簪下坠着的珍珠撞出了噼啪一阵响,她冲着鹤古抿唇笑了一下,有模有样地学着年画中的戥喜仙人拱手颔首,遥遥送愿:
“祝君春风顺意,妙欲得偿。”
说罢便只见一阵金袍丹衣飞打,头也不回地出门赴红尘去了。
远处的喜神殿前,宝车香轮纷纷踏夜而来。
这大殿建得富丽玉琼,六柱高擎,不同颜色的剔透宝石雕琢成万花拥簇之景点缀其上,数丈高的天顶之下飘聚着香雾仙霭,其内空间宽绰无比,四角皆设乐师奏乐,隔着一层纱帘,乐音袅袅,不竭不断。
殿内烛光闪烁,席间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赴宴的大都是藤族族贵,有些早前便已彼此相熟,虽酒菜欠缺,众人却皆兴致高涨,满面春风,交错奔走,尽兴畅谈,还未开宴已经几番寒暄。
可宾客们虽然对面谈笑,眼神却不住地向着往年外席的方向撇去,只见那处摆着一张桌两把椅,高桌之上搁着一壶酒两盏杯,除此之外,好似被人清了场一般,空空荡荡,连灯烛台架也不放一把。
见到这样的安排,众人皆是疑惑不解。
外席不是撤了吗?怎还摆了桌?
一人一席,如此大的排场,是何人要来?
而此时殿前的朵楼之上,层层帷幔将屋内遮得严严实实,掺着些愠怒的询问声从其内传来:
“花朝人呢?”
帷幔之外的仆从听闻此问皆面色惶恐,离房门最近的那一个立刻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颤颤,恭敬答道:
“夫人说昨日饮多了酒,现下头痛得很,容她缓缓,稍会儿再来。”
那人此话话音落下,四周半晌再没有动静,夜风扑扑刮起厚重的锦布,将些许春夜凉气也带了进来。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一盏白玉酒杯被狠狠抛掷了出来,重重砸在了那伏身叩首的仆从后脑,紧接着咕噜噜滚去了一边。
清酒被泼在深红的帷幔上,染画出了一排暗色的山,酒液蜿蜒流下,又像是一道抽刀断首后飞溅上的残血。
随着这酒杯扔来的还有一个字:
“滚。”
那仆婢早已被吓没了三魂七魄,他听闻此言,连连称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迅速退了出去。
帷幔中人此时赏景的兴致全无,一抬手掀了桌子,烦躁地将朵楼内的灯炉摆设打砸了一通,噼里啪啦的动静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歇停。
他胸腔起伏着,踩过一地狼藉,一把将地上浑身颤抖的婢子拉了起来,面上虽然挂着笑,却阴森狠戾,伸出手去轻佻地一下一下半摸半拍扫去了她身上的污渍,摸了摸她吓得惨白的脸,心情突然转而大好,扬手撇开帷幔快步走了出来:
“走吧,准备准备,迎接贵客。”
为了方便游街鬼戏的表演,街市经过了重新布局,从内城的主干路开始向岔路延伸,除开桥上路口,几处还能保证收营一直开着的酒馆花楼正门以外,街两旁的兰花树前,鳞次摆满了摊子,一直摆到喜神殿前的两条护卫河旁。
四处张灯结彩,笙歌乐音不断,彩色帷布连挂在各楼檐角斗拱之上,十里锦绣,盘错蜿蜒,街上处处布下了灵境幻象阵,阵中灵气凝结成的鸟雀奇兽遨游奔走,飞星越过道道楼墙,荧光彻夜不绝。
喜神殿此时也挂上了彩绸子,盖住了蜿蜒爬墙的玉兰花树藤蔓,彩灯一串串从殿墙之上放下,还未亮便已经如宝珠珠串般夺目,等到再晚些点起灯来时,一定无比灿烂耀眼。
虽然今日城中的仙子玉兰没能如期盛开,少了几分春色,但人们纷纷用彩纸做了玉兰模样的假花佩于发边襟前,众人面上无一不是喜笑颜开。
珍珠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面露惊奇地不断左右打量着。
这集市好似知晓她想要看些什么、吃些什么一样,街口的第一家便是兰花窝窝,更巧的是,第二家竟然就是猴儿蹴鞠!她从前爱逛的那些吃食茶饮摊子,奇术表演圈子,本应该因为从外城来而被排在犄角旮旯里,没想到竟然全都摆来了门口!
是谁划的摊子位置,有品!
珍珠在心中将那人夸了百八十遍,兴会淋漓地拉着婴苛踏入市集。
她们来的早,天还没来得及擦黑,飘着云霞的高穹比彩绸子还要绚烂,靡虹漫布,欢情景色一片融融。
街上各摊各店还在摆档面支棚子,行走的游人之间肩踵擦不到一处,时辰还早,要等入夜喜神殿点上了灯,其上连楼的乐师奏起曲来,才能开始热闹。
此时兰花窝窝摊上的阿婆,正手忙脚乱地搬来一袋白面,她面色茫然,动作慌里慌张。
今日一早晨起,她便被告知摊子调换去了街市的最开头的正口一侧,这走关系塞银钱给内城管事还不一定得来的顶好位置,就这么落到自个的头上,她们一家子受宠若惊,到现在仍旧还在恍惚。
不仅如此,从前那几个早该遭瘟的官差昨夜喝昏了酒从城楼上倒下去摔断了脖子,今日新顶上来的这几个,瞧上去脾气和善,方才还帮她推了板车。
“佟阿婆,有客来了,别发愣啦!”
隔壁摊子的姑娘面上也是喜气洋洋,她忙活着捞起油锅里的金饺,笑着冲着这边大喊一声,将老人唤回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