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酣畅淋漓地吐了半天,他扶着墙直起腰。

    突然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他一愣,立刻回过头去,来人和他想象中别无二致。

    刘陵咬牙:“白元。”

    白元一袭灰白衣服,仙气飘飘,坐在墙上,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深情。

    年长三岁,他一点都没有变得沉稳。

    白元五官十分英气,然而脸型又接近于鹅蛋脸,给他增添了一种女性化的美感。他正叼着一株草,侧目而笑。

    刘陵自知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和武功,是肯定斗不过白元的,更不用说三年的时光,他学到更多绝技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只能摇人,和隆星文一起来个双面包抄。

    对于刘陵来说,即使他已经放弃了刘氏的未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当白元在他眼前时,他可以就这样放走他。

    退一万步来讲,白元与他还有私仇。他害死了兄长和父亲。

    刘陵压制下心里汹涌的情感,面上不动声色。

    白元轻笑:“你就在这里住了三年?”他抬头望向远处,坐在茅房的墙壁上确实可以把整个草庐尽收眼底。今天天气不错,夕阳的橙色光芒打在他脸上,夕风吹过。

    刘陵握拳:“我们不要在这里说话,出去好了。”茅房的味道从下面氤氲上来,他皱皱眉头,也不管白元,自行绕了出来。

    他站在背光的地方,春风有点凉。白元换了条腿,转了个身。

    “我们应该都是恋家的人。换句话说,我们也该恋家了,你我离开家,已经有四五年了吧。”白元笑了笑,刘陵捂着胃,懒得给出任何答复。

    他这里距离草庐有十多步,但愿隆星文能看到这边。或者是因为他久久不回去,来找他。

    白元道:“所以我回家看了看。”

    刘陵微微挑眉。这个“回家”可以包括许多含义,特别是这种情况下,这几乎是一种政治上的挑逗。

    白元清清嗓子:“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就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在城里走了一天最后又累又饿又闷气地回家,才发现大家根本就没发现他赌气出去了。”

    “不管怎么说,我当时还是个二皇子,而如今已经一点蛛丝马迹也寻不到了。”白元盘腿而坐,两只手支在脚跟,抬头望天,“那些曾经的朋友、政友,一个不剩。”

    “我又去了我的寝宫,即便是现在,我在梦中仍能回忆起它的布局;还能回忆起那些墙角的雕饰、那些古木架子和我的那张床……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它已经变成了一片平地,中间立着一块碑。”

    白元一口气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对于我来说,还是更加幸运的。我的父亲、母亲均已仙逝,我这一生的目标就是给父皇正名。”

    刘陵淡淡道:“你以为能看到什么样的场景?”他的余光瞥到草庐的门动了一下,他的心轻轻雀跃起来。隆星文来了。

    白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希望他们保留我的寝宫原本的样子,但又怕他们这么做。然而当我看到那个石碑时,又非常不甘心……或是悲哀。”

    刘陵背着手,像是要动动快要酸掉的腿。他走得信步悠闲,先向反方向走了几步,再慢慢绕回来,往茅房另一边看了看。

    不错,隆星文就在那里,他一看就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所以不动声色,潜到这里时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陵心里满意,微微一笑:“我倒和你不同。我是亲手把故乡毁得面目全非的。”父亲和兄长的去世就让故乡陌生了一半,刘宅的毁坏则是彻底断了他回去的愿望。

    白元微微睁大眼睛:“我知道你是个果决之人,却没想你能果决到这种程度。”

    隆星文手里拿着分影剑,躲在墙后面冲刘陵挥了挥。这实在是很危险的举动,若白元突发奇想想回头看看,他大概率要命陨当场。

    刘陵道:“一路上,看遍了生死,也就看宽了。”每每说到这个话题,他就能感受到那些朝圣路旁的尸体——夜宴上那个粉衣女子、堆在一起的士兵、泡发的尸体。

    这些人与他非亲非故,却因他而死;他虽然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何,却记得极为清楚。

    他稍稍衡量了一下动手的可能性。三年来,他从未再试着扎扎马步、打打太极,换句话说,他武功尽废。

    要是打起来,没有分影,就只有挨揍的份。而三年未用,他不知道分影还认不认他为主。

    转念又想到小孤向他保证过“永远认你为主”,便轻轻放下心,但立刻又提起来:纵使分影认主,他无法得心应手地控制,又该如何?

    白元:“我不知道,你还是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从墙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地,显然就是未曾废弃武功。

    刘陵这几年在蹭蹭长个儿,他不需要再像三年前一样仰着头看白元,他现在只需要轻轻翻个白眼。

    白元似乎也很感慨:“三年前,我见到你时,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刘陵一脸黑线:“别套近乎。”

    “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听说你去东川了,和皇帝分头行动,最后成功让他站稳脚跟。”

    刘陵一惊。没想到白元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毕竟这件事可是间接粉碎了他复仇的计划。隆星文也一惊,握着分影剑悄悄往后面躲了躲。

    “这一别就是三年啊。我还记得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子,连跟我打架都打不过的,谁能想到一出手就能直接拿下东川?”似乎是觉得说话有点像老父亲,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刘陵面无表情:“代价还是挺大的。”

    白元挠挠头:“是、是啊。”

    “我的副将糜宾鸿,死了。他的死亡太漫长了,被放在台子上,围着他打转,拼死拼活地吊着一口气。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没什么人真的希望他好。”

    刘陵抬起头望向天空。他躲在这园子里,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大部分是因为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了。

    “唯一一个真心为他好的人,还被我亲手拉进了权力的争夺,把他推上那个不得作人的位置上。”刘陵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做这些真的有用吗?”

    为了一个皇帝,为了一个晦暗的真相,他义无反顾地奔走,把越来越多无辜的人拉近这个漩涡,不得自由。

    是时候回头看一看了。刘陵和白元对视,太阳已经贴在地平线上了,光线暗下来,唯有两人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最初的因果,就是白韦篡位,不是么?可是,他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管这些事了。他有时候想再任性一番,杀了白元,为父亲和兄长报仇。

    但走了这么远,本质上就是他的自私在作祟,不是吗?

    好累。他不想再思考了,早知道就不聊这么多了,直接动手,啥事没有。

    杀了白元,就可以彻底退休了,皇帝或者刘长再因为什么事找他,他就可以大手一挥:我不管这些事。

    白元:“不要太责怪你自己。你我都是身不由己而已。”

    他笑了笑,拉住刘陵的手,两人一起飞上茅房屋顶。刘陵在心里惊呼,却听耳边白元轻笑:“你看那边。”

    他放眼看去,橘红色的天边隐隐还有太阳的轮廓,头顶上蔓延大半个天空的墨蓝色夜幕之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停下来看看,人生其实还是很美好。”他笑了,“我们俩都是被仇恨血染的人,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千丝万缕仇恨的红线,所以说握手言和不太可能。但是,何不在身体退休时,也给思想退个休呢?做回闲云野鹤,做个普通人。——我已经很久没有练功了。”

    白元扭过头来,眼睛星星亮,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刘陵哑然失笑:“你未曾练功?为何如此嘲讽我的智商?你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想必未曾一日废弃。”

    刘陵拔剑出鞘,分影剑上的黑魂如墨如绸一般喷涌而出,以一种翩然的姿态直冲白元脖颈。快、准、狠,这一击显然就是奔着夺人性命去的。

    原来他们俩看着夕阳闲聊时,隆星文悄悄爬了上来,将分影剑放在刘陵脚边。

    剑尖直指白元,黑魂如夜樱盛开,绽放出一座死亡之桥,奔向白元喉结下方。那时最为致命的地方,若是刺穿,便再无还生之希望。

    白元大惊。他此行来时,什么也没拿。他想赶紧跳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刘陵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牢牢控制在原地。

    刘陵双目圆睁,在背光下显得尤为可怕:“你死期将至……”

    白元狂乱地摇着头,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受惊的呼喊。刘陵复仇的快感达到了顶峰,他亲眼看着分影如一把剑刺入他的喉咙,控制住他的脑袋。

    就像杀李驰一样,最终把白元吞噬,挤爆、或是什么别的方法。

    刘陵一阵狂喜,然而四周突然狂风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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