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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江上几人还2

    老汉姓秦,本就是这山里的猎户,爹娘死得早,孤身一人,家境贫寒,又口拙孤僻,到了三四十岁上,还没有说到媳妇儿。

    某日他去附近设陷阱套兔子,兔子没套着,倒是套住了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个八岁的幼子。两人是来逃荒讨饭的,转迷了路,误入山林,又被套住了脚。

    妇人性格柔和恭顺,在秦家久了,与秦安民生出了些真实情意,平日里互相慰藉寒凉,互相扶持生计,于孤苦伶仃中彼此都生出了些聊以慰人的绵暖。

    也因为此,妇人带来的少年也愿认秦安民做父亲,改姓了秦,秦安民心内大喜过望,特意下了趟山,叫教书先生给起了个名字,秦承嗣。

    然而这般有滋味的日子,不过五年,妇人生了场急病死了。家里剩下一老一小,仍以父子相称,承嗣是个实诚的好孩子,对继父十分孝顺,但猎户生活实在贫苦,就算秦安民愿意将狩猎的本领倾囊相授,也实在不愿意继子走自己贫苦的老路。

    秦安民人生寡淡,最幸福的日子便是有妻子缝补奉汤,有儿子绕膝絮语的那几年,如今妻子死了,临终又托付秦安民照拂儿子,秦安民没有别的花花脑子,苦想了一夜,翻箱倒柜找出老爹当年传给他压箱底的一张虎皮,一副鹿角,去戍卫里送人,想为继子某个百夫长之类的武职,以后在镇上安家落户,总好过跟着自己风餐露宿。

    事情顺利,但百夫长要管人的,托请那人说秦承嗣年纪轻,不好服众,但也因为他年纪轻,人长得孔武精神,很可以先做个仪仗兵,不累,还能时时戳在防卫将军苟致敬的眼前,只要上峰时时眼里有你,还怕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吗?

    秦安民殷殷与承嗣告别,父子俩各喝了一碗酒,又给妇人上了香。

    “四年前,承嗣半夜突然回来,和我说戍卫军干不下去了,要偷跑了去做胡子,临走前想来最后见我一面,我哪里肯?好好的仪仗兵,跟着长官吃香喝辣,还不那么辛苦受累,为何要去做不入流的胡子?叫我死了,如何去和他娘交代?”

    秦安民想不透,半夜睡不着,想去再和儿子说道说道。

    可他刚起身,就听见一声压抑的惨叫!

    “我的承嗣,痛苦的满地打滚,用石块往自己身上砸,用刀柄去磕自己的脑袋,看见我,就扑过来求我,求我帮他止疼,我哪会止疼?我问他哪里疼,他说不出,又说要强撑着一口气,等把正事干完,就去找他娘,他坚持不下去了,太疼了……”

    秦安民满脸痛苦,一张脸埋在粗糙的掌心,无声的流泪。

    他用绳子捆住了不停自残的承嗣,将他捆在大树上,想着天亮了,就送儿子回戍卫里去,大不了再送些银钱求长官宽宥一次。后半夜承嗣倒是渐渐安稳了些,秦安民没撑住打了个盹儿,醒来却发现手指粗的麻绳,居然被承嗣用牙齿生生磨断了,血迹淋漓,人却不见了踪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的儿子。”秦安民说。

    郦雍等他情绪平稳了一些,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秦安民摇头,“除了喊疼,再没有了。”

    郦雍想了想,“既然什么都没说,就因为你后来再没见过他,凭什么就认定他不在人世了,要投喂饵料,饲养尸虫?”

    经年舀了杯水,递给秦安民 ,抬手在他背后轻轻顺了顺气。

    秦安民喝了口水,用力的捏着杯子,眼里透出阴鸷的光来,“承嗣给我托梦了!”

    “托梦?”在场几人几乎异口同声,连迷糊打盹儿的徐侠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一人一狗聚精会神的听秦老汉讲说。

    “托梦!”秦安民恨恨道,“和承嗣失去联系半年之后,戍卫军突然来了一队人,满房子搜查承嗣的私人物品,找不到又找了个莫须有的由头,几乎将我打死,亏着当时里面有个人帮着分说了一句,说承嗣的娘不过与我姘居几年,承嗣也压根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们才放过我。当晚,我发着高烧,全身流脓流血,濒死之时,突然看见承嗣模糊的影子,他张着嘴,黑洞洞的,里面没有舌头!他跪在地上想给我磕头……我问他,儿啊,你还在不在世,好歹给爹一个念想,他哭着摇头……我问他,儿啊,你是去做了胡子,干了打家劫舍的亏心事吗?他还是哭着摇头……我向他爬过去,问他,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你是不是有苦难言啊?”

    秦安民忽然嚎啕起来,“承嗣点头了!我的承嗣啊,他点头了,他是冤屈难伸才死的,他没有亲人在世了,唯有我一个,可我没有本事……但我再没本事,我也是他爹!他就是我儿子,他娘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啊!”

    秦安民太难过了,越是一个平时寡言少语的木讷人,情绪宣泄起来,才格外的撼人心弦,且不论这话里关于秦承嗣有几分真假几分臆想,光是秦安民孤苦多舛的身世,也足以叫人唏嘘不已。

    馊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竟是不忍再听的意思,推门招招手,把葫芦带出去遛弯。

    秦安民心中有了未竟之事,居然在濒死中挣出一丝求生的意志来,他熬过伤痛,便潜伏进镇中去打听当年秦承嗣在军中的情状。

    一个常收他山货的餐馆老板私底下和他说:起初常见苟致敬外出吃喝时,将一队仪仗兵带在身边,态度十分亲和友善,只是忽一日,那队人里便少了几位,其中就有秦承嗣。

    餐馆老板又找了他表弟,同在戍卫军里做伙夫的,偷偷和秦安民说:当年有一日,他亲耳听见秦承嗣和另一个相熟的仪仗兵争吵,具体内容不大清楚,但记得这事是因为,第二日秦承嗣便消失了。

    “谁和他吵?因为什么吵?你可找到了那个小兵?”经年轻声问。

    秦安民摇摇头,“找不到了。”

    郦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也失踪了?”

    秦安民点头,“是,这几年,我时时打听,才知道,整个戍卫军里,唯有仪仗兵二十四人,几乎每半年就要整茬换人,换下去的人,打散分到各营房,但不久之后,总会因为各种名目,失踪了,死生不知。”

    这真是令人费解了。

    其余的人员众多,时间也分散,却是追究起来有难度,可秦承嗣失踪是有具体时间的,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安民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涕泪,“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前不久,有一天,家里爬进来一条黑色的蛇,那蛇爬一段,就要扭头回来等我一段,像是故意引着我去什么地方一般,我跟着它走啊,走到了……你们掉下去的地方,那蛇爬进去没有再出来,可我那晚,又梦到承嗣,安知不是我儿转世投胎变做了一条蛇,回来看我啊。”

    秦安民讲完了自己的事,如同遭遇了一场重大的精神冲击,将那累月的苦痛齐齐回首了一遍,人都坐不直了,微闭着眼睛,直往下出溜。

    郦雍和经年对视一眼,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喊!

    徐侠客过去推开门,发现这一声,居然把天都喊亮了。

    门外一个壮硕的大汉,络腮胡子,粗眉毛小眼睛,满头满脸的汗,两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跟捏绣花针一般捏着一串四五只带毛的鹌鹑,没头没脑的喊着:“我儿!我儿呢?我儿!爹来了!”

    来者身份不言自明。

    徐侠客伸手拦了一下,原本是想先问清楚姓甚名谁,结果被壮汉一把推开,拄得差点吐出来。壮汉一搭眼看见了塌上横着的红眼睛,立刻将鹌鹑串儿甩给一旁的郦雍,自己山呼海啸的扑到红眼睛面前,上下看了三遍,才哽咽着说:“我儿,发现你的信号,爹就赶来了,哪个伤你?说!哪个伤你?看爹不活撕了他!”

    “咳咳!”郦雍攥拳抵在唇边,眼神瞥了经年一眼,想说哪个经得起他撕啊,那秦安民光是述说一遍丧子之痛,已经悲伤的快碎了。

    经年看看壮汉,再看看秦安民,又看看躺着的小孩,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哪个?哪个伤了我儿!!!”

    棚顶的灰皮被震掉了,簌簌落了徐侠客一脑袋,他迷了眼,咳嗽着用手指向秦安民……

    “爹,是我自己不小心,”虚弱的声音响起,红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眼睛费力的对着郦雍他们眨了眨,说,“我掉进陷阱里,被套兔子的铁钎子扎了,是他们,他们救了我。”

    这人小鬼大的孩子,这么着,倒是有点引人心疼了。想来,刚刚秦安民那番痛陈,只怕也被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的。

    壮汉立马变了脸,龙行虎步扑过来,欲将几人推做一堆儿抱进怀里,双臂一展,郦雍和经年双双蹲身躲开,唯独徐侠客被他抱个满怀,咧着嘴角欲哭无泪。

    几人好不容易坐下来寒暄了几句。

    徐侠客拎着鹌鹑仓皇的跑了。

    壮汉死活要请几人去他的马队里做客,问起他的马队驻扎哪里,他又含混着不肯说,殊不知他儿子早就泄了底,说了他爹是大胡子,他自己是小胡子。

    壮汉给自己瞎掰了名字,叫任不良,编得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的想了半天。

    “都去我家吃酒!你们不知道,我这儿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和她娘是一见钟情,再见许终身,我对她娘那是情有独钟,死生不渝啊!”他感慨良多的拍拍膝盖,不胜唏嘘,“和我那二十八个妾,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所以说破大天去,我也得承你们的救命之恩,你们那就是这小子的再生父母!”他朝红眼睛一扬手,示意他叫郦雍,“叫干爹!”又示意他叫经年,“叫干讷伊昂……义父!”

    眼看着那边经年开始踅摸板砖了,郦雍赶紧伸手扯住任不良,放大音量吸引他注意力,“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心意领了!”

    床榻上红眼睛不仅失血过多,满脸惨白,神情更像是被雷劈过,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勉强说:“爹,你要是真想感谢他们,就帮着想想,四年前,这周边郊野,可发生过什么大事没有?”

    任不良一愣,“什么叫大事?”

    红眼睛说:“就是,那种悄无声息死了很多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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