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开打了,毕童引一口咬定竹浅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不理会竹浅的辩辞,招招都下着死手,苏木劝说无果,一开始挡在二人之间见招拆招,后来渐渐变为了二对一。毕童引招来了许多蓝色飞虫围着竹浅打转。
苏木第一次见到这种虫子是在陆离的书里。通体蓝色,有两个指节那般大,一对透光的翅膀,两对足。漂亮至极,可惜已经死了,被师父夹扁了存在书里。师父说这是害人的东西,叮人一下不疼不痒,但整个人会即刻昏倒,三四天不省人事。
师父说那虫子害人不浅,并真心地祝愿它们彻底消失。可在苏木前去小叶派进修的日子里,师父不知为何又养起了这种虫子,他不愿多说,苏木也没再多问。下山后,苏木再没见到过那种飞虫。
竹浅怕是不认得那种虫子。看到有虫子扑向他脖颈,苏木上手便抓了过去。这一扑抓住了刚刚好停在脖子上的那只虫,却惊到了衣服上其他几只,有一只就此扑上了他手背,随后苏木便没了意识。
这么看来,竹浅应当是成功逃走了,自己被带走后就关到了阵里。
难道毕童引还念着曾经的同门情分所以才没下杀手?这次竹浅还带着自己的身体,要如何逃出来?苏木很想前去接应,可是现在的他只是一团红红绿绿的火苗,挂在腰上都会碍事。
苏木越想越急,周围火星子在灯里蹦来蹦去,眼看着就要溅到自己了。他本能往旁边一躲,那火星子也朝他跳了过来。
“……”
“精卫?”
那小火星子蹦着啼了一段曲儿。
怪不得从一开始就一直有火星子往自己身上扑,苏木还以为是自己急得火气大。
小五他们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剑眉星目,头发干净利落地冠在头顶,脖子上有一条能遮口鼻的黑色围脖,被拽了下去松松垮垮地垂着。那人眉头紧蹙,从石壁后边转进来四处张望,看到石台上的锁魂灯后就冲了过来。
“苏木!”
苏木一开始没敢认人,听了这一嗓子心里才有了底。
“竹浅!”
苏木从未见过这种打扮的竹浅。平日闲来无事时,竹浅喜穿一袭精致白衣闲庭若步,像哪家的小公子;在界外的日子里会换上深色衣服,打群架时弄脏也无妨,但衣服制式却没普通到哪里去,一堆花里胡哨的配饰和暗纹。竹浅不爱束发,通常只马尾胡乱一绑,最精致时也就束一半的头发冠起来,搭配那身翩翩公子服。
竹浅把苏木从墙上拿了下来。小五背着苏木的身体走来,放到了墙边。江千雪紧跟其后,拿了一堆东西在地上画阵法。
“你怎么这身打扮?”苏木被放到了地上,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竹浅的靴子。
“我去救你啊,大晚上的……想死我了担心死我了!等着,这就把你变回来。”竹浅边说着边拍着锁魂灯的灯顶。
苏木最受不了他这种真性情,嫌弃地往一边靠了靠,又躲不到哪里去。
“不是,你怎么头发束这么板正,你竟然会穿这种衣服?”
“哦,这是……他们特制的衣服。”竹浅像是指了指谁,苏木的视角看不见他胳膊,也大概明白。“你看这料子,比一般的夜行服黑上不少,而且编了一堆什么线进去,听说可以防火防水防刀枪。虽然看着是普通粗布衣裳,但是厉害得很!你也有一套,等你变回来亲自穿上试试,穿着可舒服!”
“柳线。”一旁画阵的江千雪接了一声,“差不多了,来吧。”
“对对,是一个柳妖送的礼物。”竹浅将苏木提了过去。
那是也一个大阵包小阵的画法,苏木和精卫的身子摆在大阵左边一点的位置,锁魂灯被放到了小阵中央。小五摆好符纸,三人点好阵火,一阵天旋地转,苏木随着渐熄的火苗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顶上那片流动的粼粼波光。几尾鱼在里边游动,似是一池湖水,透过水面依稀能看到外面一片灰白。
“怎么样?”竹浅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小五和江千雪也走了过来。苏木眨了眨眼,只觉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可能昏迷时间太久了,身子要慢慢恢复。”小五观察了片刻道,“先去休息。”
竹浅一把捞起精卫放怀里,小五扶着苏木站起来,让人靠在自己身上,江千雪隐去了地上的阵法,抬起右手,小指上一枚银色指环飘出点点微光,星点渐渐化作鱼的轮廓,簇拥着几人,盘旋着,向上游去。
苏木身子一轻,跟着群鱼一起向上飘,小五紧紧抓着他。接触到湖水后,涟漪荡开,光影斑驳。待能看清周边事物,众人已站在一方六角小亭中。
小亭漆黑,六根柱子上刻有金色经文,光纹流转。柱子外是薄薄一层黑纱,分六片,自亭顶垂落,正随微风轻拂,依稀能看到外面灰白一片的水与天。亭顶修了三层,最下边一层檐角上用红绳挂了几串铜钱,拖到地上,又没进水里。
苏木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能稍稍站稳了,抬头环顾,心中讶然——
“孽缘亭?”
另外三人的表情一时变得一言难尽。
孽缘亭是民间传言中妖族的刑地,令人广为谈论的除了鬼魅的亭身,还有神秘的刑罚。传说行刑当日,罪人受制于亭中,湖中会生出一棵通体雪白的怪树,长在亭侧,树体向亭延展,白色的树枝伸入亭中,三两日后,微风再起之时,朦胧黑纱轻拂,亭中空无一人。
“那人就没了?”
“那可不,玄乎的很!”
“那咋叫孽缘亭呢,有什么孽缘的?”
“说不定因为那人死了,正缘才化作了孽缘呢。”
“那若是人家没家室呢?”
“那……那谁知道,他们妖怪的东西,邪乎的很。”
苏木想起自己曾在一家茶馆听过有人议论此亭,自己听着很有意思,对面的人却冷冰冰来了一句——
“孽哪门子的缘?”江千雪眉毛皱成八字。
苏木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怔怔看着她,又马上否认了一闪而过的想法。
记忆中那人右手捏着空茶杯,手背青筋隐隐凸起,应是一位男子的手。
“公子你这就孤陋寡闻了,我们这现在叫灭缘亭,进来的人除了会被树精吃掉,还会分出一缕神识化成恶鬼让自己家人朋友莫名其妙的头断血流呢。”江千雪双手抱臂靠在亭柱上,眼里充满了虚伪的同情。
言毕,又冲小五挑眉:“盯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带路送公子去休息。”
竹浅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跳,最终选择了站在江千雪一边:“千雪消消气,小五一介莽夫,很久不干照顾人的活了。”随后转头和蔼可亲道:“小五你把人扶去休息,我和千雪先去叫人拿药草……苏木,小五人极为可靠,你且放宽心。我们马上回!”语毕,便撩开黑纱跟江千雪大步迈了出去。
“……”苏木嗓子干的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得看着两人渐行渐远。小五自始至终牢牢抓着苏木的肩膀,把人按着靠在自己身上。苏木不太自在,感受到自己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稍稍挪开了点。
小五看了他一眼,也没再抓着人,松开手后把苏木右手拉了过去架着,另外一根胳膊虚环在苏木腰后,带着他慢慢往前走。
亭外水天一色,灰白一片,空旷苍茫。小亭前铺设了曲折的黑色木桥,本来只有近百步的距离被延长了些许。苏木走不稳也走不快,小五一边架着他,一边缓缓道:
“这个地方叫虚无境,后边的亭子叫廿桠亭,因为每隔二十日湖中就会长出白色的枝桠。外人添油加醋,传着传着就变了名,还多了些故事。
“那树我们叫它白柯,曾经有人在这里目睹了它吸收人,还以此作了一幅画,流传出去后,就变成了你现在知道的样子。
“先祖在此安定时白柯还是一株小苗,吃了不少东西才变成那样的。”
苏木向来不善与生人独处,尤其现在自己还说不了话。若是小五也一路沉默的话,苏木宁可自行跳进水里淹死,再化成厉鬼把竹浅拽进水里陪葬。
好兄弟在久别重逢之后竟然扔下自己跑了,还把儿子拐走了,真是不可理喻。
好在小五一直在讲话,让苏木稍微放松了一点。
“湖里这些鱼是法术化出来的,似乎是白柯自己的法术,现在的它确实更像是一个树精,只是还没化成人形而已。”
“虚无境只是看起来、听起来神秘,但树吃人的情况连我们都没见过,除了廿桠亭设有一个传送阵法之外,也没再有别的用处。”
小木桥尽头有三节台阶,台阶上一扇黑色木门,推开后便是长长的走廊。小五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向苏木提一嘴那屋子是做什么用的,直到把人送到房间。
走了这一趟,苏木渐渐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只是许久不吃东西,力气并没有恢复多少。小五把人放到床上,走到一旁点了安神的熏香,气味与之前在阵中闻到的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