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精卫桌子上吃一会,再跑去门边小五身上玩一会,甚至叼了一头完整、漂亮的绿色蛾子过去献礼。小五笑着收下放进腰侧布囊里,摸了摸精卫的圆脑袋,侧头看向窗外,月色朦胧。
“苏公子,饭菜可还合口味?”小五走到桌前,在苏木对面坐下。
“很好吃,多谢款待。”
“想来苏公子平常吃的应该较为清淡,若是不合口味还请公子尽管告诉我。”
苏木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平常……”苏木一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平常都在吃什么。
“公子的外衣我找人拿去晾了,衣架上这件黑色的您可以先穿着用。”
“啊……好,多谢。”
“那件外衣看起来用料不凡,样式也好看,公子之前来时穿的衣服好像也都那般素雅大方。”
说这些做什么?苏木心中疑惑,也还是答了:“倒也没有,我还有……”还有一件上山采药的灰白色布衣,可除此之外自己似乎再没有穿过其他的衣服,甚至里衣也只有黑白两件。
苏木皱眉,看向对面坐着的人,小五也笑着看向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脑子里有什么快要破土而出,苏木缓缓站起身,下意识想要拿起靠在床边的剑防身,桌子上的小白鸟朝他蹦了蹦,叫了两声,又偏向小五那边跳了跳。
“公子前两天可否见过鹤峰上的新月,可否听过桃林里的蝉鸣?”小五也起身,拿下衣架上的外衣递了过去。苏木眉头紧蹙,盯着衣服僵在原地。精卫扑腾着翅膀叼起苏木的袖子往小五那头拉。
精卫是被探过灵的灵鸟,自小便跟苏木一同修行一同长大,虽然偶尔会因馋嘴跟着外人跑,但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并不会倒戈相向,灵宠是哪怕牺牲自己也不会背叛主人的存在。精卫这一拉,让苏木放下了一点警惕。
小五依旧拿着衣服站在对面:“公子,跟我走吧。”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两人一鸟已经落到了兰香镇结界之外,苏木终究是跟着走了。
小五带着他穿过院内的结界,避过府里的侍卫,又刻意挑了房屋少的小路跑。奇怪的是,跑得越远,周围的景象越模糊,哪怕近在眼前的石壁、砖瓦都像是蒙了一层纱,朦胧不清,而几步之隔外,小五束发的银冠、腰绳上编着的彩石,就算在夜色中也依旧清晰。
结界外一片灰蒙,要说先前经过的房屋是轮廓模糊,那这结界外的事物便是连轮廓都没有,皆为大团大团的灰褐色。这里是苏木从未来过的地方。
精卫从苏木怀里钻出来扑腾到他肩膀上,用脑袋蹭着他的下颌和脖子。小五一边留心界内的情况,一边从腰间佩囊里拿出符纸和石头摆阵,发冠隐隐有银光流转。
苏木见此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月亮,但是一团虚弱的白色晕影。
“别看了,假的。”
苏木低头,小五蹲在地上望着他,道:“都是假的,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在看到那些房屋的时候苏木就已经想到了,但……
“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苏木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又看向天上的月亮。
小五弯了弯嘴角,长舒一口气,不再看他,继续摆弄着阵石,以手作阵。
“没有二十年,两年多而已。”小五画完阵起身,用袖子蹭掉手上尘土,继续看着界内,似是在等什么。
苏木看了眼地上的阵,是他从未见过的画法,一个大阵里包着一个小阵,八个方位上都用石头压了一张符纸。苏木还想问什么,但见小五凝神关注着界内的情况,也噤了声一起留意着。
片刻后,界内有了一个动来动去的黑点,像是什么人正在往这里赶。苏木手放在剑上蓄势待发,小五盯了一会,转身对苏木道:“苏公子站这里。”手指着圈内小阵的位置。
苏木跨了进去,小五吹燃火折子一个一个点着符纸,冒出绿黄相间的火焰。
界内人影越来越近,玄衣黑发,身侧还飘着若隐若现的蓝色光点。那人逃命一样一路狂奔,待奔至眼前,苏木终于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江千雪!
小五还留着最后一张符,第一张点燃的符已经燃烧一多半了。江千雪跳进阵内,喘着粗气,小五扔下火折子点燃最后一张符,站到江千雪身旁,留苏木和精卫在小阵里。顷刻间,八张符纸的火焰猛然增强,金色流光蔓延了整个法阵,苏木被突然变高的火焰激的闭了一下眼,随后整个人变得轻如鸟羽,意识恍惚不清,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个山洞一样的地方,地上依然是那个阵法,只不过变成了用朱砂画在石板上。小五也不是之前的装扮,束发的银冠纹路更为精美,嵌着一颗金黄色晶石,一身黑衣,上用暗线绣了松云和白虎,身旁的江千雪仍是一身玄色夜行衣,有几只蓝色飞虫在她身上栖息着,是阵里她最后冲过来时身旁飞舞着的东西。
小五眼还未完全睁开,伸手就朝苏木摸去。苏木这才惊觉,小五的手好像异常的大……不,是整个人都异常的大。随后,苏木便被小五提了起来。
苏木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伸出去了一团火,顿时一惊。他低头一看,自己竟变为了一团黄绿相间的火焰!
“你身体还在路上,先在这个锁魂灯里休息吧。”小五坐起身,拎着灯与苏木对望,虽然此时的苏木只是一团没有五官的火苗。
“……此番多谢。”苏木顿了很久,慢慢梳理着脑中的线,“竹浅……阁下是竹浅的朋友吗?”
一旁躺尸的江千雪翻身坐了起来,朝这边看着。小五提着灯,沉默良久,道:“他带着你在赶来的路上,约莫一刻钟左右便会来。”
“竹浅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阁下此次出手,苏某非死无以为报,还望阁下日后有需求尽管提出来。”
小五笑了笑:“竹浅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我有缘,公子还是唤我小五就行。”随后放下锁魂灯,转头看向呆坐着的江千雪:“走,出去接人。”
“……这种累活以后不要叫我!你都没看见那群人有多恐怖!”江千雪起身胡乱拍了拍衣服,“公子你在这里稍等,我们去接应一下竹浅。”
江寄云把锁魂灯放到了石壁上凸出来的台子上,从这个角度苏木可以看到整个山洞,有光从上方透下来,大概是露天的。碍于锁魂灯有灯顶,苏木看不太清上方的情形。道过谢后苏木默默目送两人消失在拐角,记忆越来越清晰完整。
他生于留云山,不知父母为谁,出生当天被在山上练功的陆离捡了去当儿子养。
百日当天,屋外槐树下落了一个鸟窝,里边有一枚圆滚雪白的鸟蛋,陆离下山回家瞧见了,便拾来准备煮了给苏木庆百日,没成想换个衣服的空挡,苏木就把鸟蛋摸了去,怎么唤也不撒手。鸟蛋吃不成了,陆离给苏木做了一碗有八种野菜搭配的面。
苏木刚学会走路,陆离修为有了巨大突破,一时兴起也给他探了个灵,没想到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竟然已有了仙气在流动,陆离连连惊叹,莫非是哪位大能的孩子?
精卫破壳两年,却还是一副羽翼将将丰满的稚嫩摸样,某天陆离饭后思考良久,上手给精卫探了灵。探完后又是大喜,伸手拔了精卫一根毛,取了苏木指尖一滴血放勺里,开开心心出了门,留一童一鸟在屋里叫喊大哭。第二天清晨苏木醒来时,左耳便有了两珠一羽的挂饰。
教会苏木识字写字后,陆离便把他送去山下故人府上修炼。苏木每半年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山上都会多点什么,有时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有时是一堆不会用的法器,有时是几本看不懂的书,后来,多了一位师娘,再后来,多了一位师弟。
师弟是师父上山途中遇到的,叫毕童引。他早年丧父,父亲的救命药被妖兽偷了去,救治不及时咽了气。因家中贫困,交不起门派的入学钱,打听到留云山有散修后便想来山上拜师,为父报仇。陆离探过灵后,觉得也有些资质,便收了过来。
苏木出师后第二天,毕童引便正式拜入门下。苏木每天除了教小师弟剑术和功课,就是跟着师父上山采药。这是陆离几年前踏入的新领域。一入药门深似海,苏木对此感同身受,师徒俩每天晚上都会围着一堆药材野菜大展身手,还试图拉拢师娘和小师弟,拉拢无果。
小师弟在掌握了基础剑术之后,师父带着俩徒弟再访小叶派。江掌门一见苏木就头疼,放苏木去找之前的同门玩。小师弟从此留下进修。
小师弟也半年回一次山,只是每回一次山都会多一分客套。小师弟原本跟苏木他们相处的时日便不多,改为半年一见后变得生疏也不算太奇怪。小师弟在山下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能够定期来探望已是尽了师徒情谊。苏木这么想着。
苏木在下山的日子经历了许多事情,禁法界内的世界很热闹也嘈杂,界外的世界危险也丰富。人不全是无辜善良的,妖兽也不全是邪恶残暴的。他还交到了一些妖族朋友,一起行侠仗义,只是妖族的朋友们时常被人冷眼相待。
苏木二十二岁时,师娘去世了,师父大病一场后也没能熬到来年春天。大家齐聚留云山办了丧事。陆离在世时曾与苏木打趣过:“人家小娃娃都是要在父母怀抱中待三年之久,你不足一岁就不让为师抱,自己爬自己走,机灵得很。待为师去后,你若是真守孝三年,像是为师占你便宜。要真想守,一年足矣。”葬礼没有七七做八八敲,简单操办过后,只苏木留在山中守孝一年。
苏木守完孝下山,继续与故友们行侠义事。一路上,妖族好友竹浅频频遭遇袭击,几人协商后施展了一计“关门捉贼”,对捉到的偷袭者严刑逼供,却只打探到了对方本营是山中一处大宅。苏木几人埋伏多日,终于堵到了人,拔剑便开始质问。那人也拔剑转身,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是毕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