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褚一意识到咖啡厅内的人除了两位店员外,全都离开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1时53分。
他的位置隐蔽,周围空荡荡的,因着没人的缘故,又格外寂静,耳边只有空调吹过身后绿植,嫩叶飘荡的声音罢了,竟是连室外的一丁点的蝉鸣声也没听见。
见时间实在太晚了,褚一急忙收拾好东西,把杯子交给店员后,转身离开,独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路。
不知不觉间,褚一已经走出了一小段距离。他望着熟悉的街道,心里的不安越发剧烈。
这一晚明明不怎么有风,怎么会那么凉?它不是那种皮肤上感受到凉风吹来的感觉,而是那种直入灵魂,深入骨髓的刺骨寒凉。
难不成,真如步靠蒲所说,这几日鬼门开,阴气重了许多,好兄弟趁机出来玩了?
又再次联想到步靠蒲下午发来的信息,褚一不可否认的有些害怕了。但是,他作为一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只能将这些有关于鬼神的想法置于脑后,打了个冷战,双手抱臂,继续向前方一个小巷走去。
却不知,他走后的那条街道里,静静躺着一个纸人,一张接一张的金纸不知被谁从高处抛下,渐渐掩盖纸人的面容,或者说只掩盖了纸人的头部以及躯干,因为那纸人只有头无面,正面看空洞洞的,在这夜里甚是吓人。
随着褚一越深入巷子,他的耳边越趋近于一种绝对的安静,无声,无风,甚至自己的脚步声也完全听不见,这已经不属于科学的范畴之内了。
褚一此刻才明白,若要回头离开,恐怕“它们”也不会让他如愿。
“仔~”
“仔啊~”
“靓仔啊~”
进入巷子后,最初的寂静已然缓缓褪去,褚一只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而且随着自己的深入,那些人的叫声越来越频繁,且越来越清晰。
“什么东西?” 褚一猛地转过头想弄清楚是谁在搞鬼,然而巷子里根本没有人,空荡荡的,犹如一艘前往瞑域的破船,阴森又寒凉。
褚一没有注意到街道上挂着的日历,自然没看见现在农历上的日期已然来到了七月十五日,正是鬼门大开之时。
“呼,我本桀骜少年臣,不信鬼神不信人!” 褚一低声念叨着,似乎只要一直说,就能为自己带来勇气。
“桀桀桀桀!” 不知从何处发出的邪恶笑声,被褚一收进了耳朵里。他越发觉得不对劲,却没做什么其他动作,只是加快了步伐罢了。
“后生仔,再往前点,你就没了,桀桀桀桀!”
“哟,年轻人不要太激动啦!念你几句就不行了?”
“他要到了他要到了!有好戏看了,嘻嘻嘻!”
“就看他怎么被那位大人搞咯!”
不绝于耳的诡异声音让褚一心里的恐惧更上一层楼,他彻底相信了步靠蒲先前告诉他的一切,想来他怕是真的冲撞了这些好兄弟了。
他打算停下脚步,给步靠蒲打个电话求救,然而手机却一直没有信号,他只能一直往前跑,直到手机里传来成功拨打的“嘟嘟”声。
他急忙顿住了脚步,耳边那些烦人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话连线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先前那些声音只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时,耳边又开始嘈杂了起来,甚至乎比刚进入巷子时还要吵。
“噫?不走了吗?” 一道妩媚的声音穿来。
“怎么不走呢,快走快走,不要打扰你大爷看戏!”
“不是吧,关键时候不动了?这怎么行,看咱们兄弟助他一把。”
随着话音落下,褚一便感觉到自己被一道蛮横之力推向前方,脚下一滑,眼见整个人就要往墙上摔去。
“他奶奶的!” 褚一并没有撞在墙上,而是穿透了厚实的墙。他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个无形的结界,整个身子拼命随着地心引力往下,穿过土地,迷蒙间,似乎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一阵失重感穿来,褚一再也忍不住晕了过去。
他心想:步靠蒲真的不靠谱啊,我完了!
“喂,什么事啊?喂?” 褚一的那通电话终于拨通了,可他却回答不了。
“喂,同学你现在在哪里?” 久久没有收到回音,步靠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着急忙慌地收拾好工具,跑着离开了家里。
“等等,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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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一刚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倒在自己家的玄关处,周围的陈设都与他离开前差不多,只是因着没开灯的缘故,屋内一片漆黑。
他扫了眼手机屏幕,时间是农历七月十五,凌晨12时13分。接着,他又打开手机通讯,最后一通电话记录是昨日傍晚和老妈的闲谈,少了他刚刚打给步靠蒲的那通电话记录。
难道我是在做梦?可手中还握着那份李崔给他的文件,不是做梦。
他确实是从学校去到咖啡厅然后再离开回家的。
可偏偏少了巷子里的那些东西,包括那通电话记录还有他无缘无故倒在玄关的原因。
算了,就当作是一场梦吧,褚一苦笑着。
他脱了鞋,一路摸着黑走到卧室。
将卧室门推开一条门缝,一阵阴风忽地吹过,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整栋房子的氛围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卧室雾蒙蒙的,所有的家具藏在厚重的雾霾下,完全看不见身影。一阵电流声响起,楼下的电视自动打开,停在一片雪白的页面,而后不断震动,隐隐约约几丝可怖的笑声传出。
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笑声,眼前是逐渐散开的雾霾,一座座木制的墓碑出现在褚一眼前,原先的卧室在一息之间变成了一个古时候的乱葬岗。
一缕月光穿过乌黑的云层,在墓碑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一只苍白的手悄然无声地破土而出。
轰隆一声雷响,一道血红的雷打在了属于那只手主人的墓碑上,那只手顿了顿,而后疯狂地刨着泥土。
先是一条完整的手臂和半边身子,而后是头部及另一边的身子,他的身体随着被刨开的泥土,逐渐显露在褚一面前。
褚一自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现场的情况给吓得站不住了。他眼里的恐惧随着男人刨土的速度增长,心脏疯狂跳动着,冷汗早已湿了衣衫,却只能像一尊雕塑一样,什么动作也做不出。
快想办法,有什么办法?
褚一大脑飞速运转,一部部往日看过的鬼片在眼前倍速播放,只为寻找到对抗眼前男人的办法。
他是鬼?还是尸?
不等他思考对策,眼前的男人已经成功从土里爬了出来。背着月光,他微微偏了头,朝褚一的方向看去。
因为男人背着月光,褚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细长的眼里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而后他身形一闪,从褚一的视野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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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最可怕吗?
作为一位害怕蟑螂的人,可怕的不是蟑螂在你眼前,而是那本来在你眼前的蟑螂一溜烟地不见了,你完全不知道它在哪里,等到你转过身才发现,蟑螂就在你肩膀上静静与你对视。
褚一余光中看见那只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修长的手指不断收紧,褚一只感觉自己半边的肩膀快被那不知是什么怪物的男人给捏断了。
经过刚刚的思考,他已经有了办法去对付眼前的妖魔鬼怪。他努力地平复原先杂乱的呼吸,而后深吸一口气,狠狠闭眼,一手抓着那男人放在他肩上的手,一手猛地指向男人,随后一连串的脏话被他如机关枪扫射般对着眼前的男人疯狂输出。
机关枪扫射完毕,弹匣里的子弹已经清空,褚一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男人的手腕。
不是吧,难不成这个方法不行?可他已经无计可施了,难道就只能默默等待这个男人将自己拆吃入腹了吗?褚一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地握紧了拳头,紧闭上的双眼已然沾上一点湿润。
荀季神色莫名地看着眼前的褚一被自己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暗叹一口气。他也不想这样做,可是这没办法啊,让他把自己拉出来不是更吓人吗?说不定他还会多踩几脚,将自己彻底埋在土里,过上暗无天日的生活。
虽然很想继续制造恐怖氛围吓唬眼前人,但是他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这么做。
褚一静默良久,也没等到眼前人的动作,正要睁开眼看看,却被荀季的另一只手遮住了双眼,耳畔只剩下那人略有些破碎颤抖的声音。
“那个...我能和你借套衣服吗?” 一抹红迅速攀上荀季的耳尖,荀季有些不知所措,又补充一句:“我死太久了,衣服早已烂了,也没人烧新衣给我。” 似乎又觉得不太对劲,对方明显是害怕自己的,那自己怂什么?
所以,他又再次补充:“所以,你现在立刻马上找一套衣服给我,否则我就吃了你。”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沉默。
良久,荀季才感受到掌心里褚一微微颤抖的肩膀,只当他是被自己吓到,又害怕了,心里满是对自己高超演技的赞赏。
所以,就这?一个没衣服穿的男鬼?应该不是鬼,他有肉身的,所以是一个没衣服穿,只能以威胁自己的手段来换取一套衣服的可怜男僵尸?
褚一憋不住笑意,只能咬紧嘴唇,把笑声藏起,却不知颤抖的肩膀早已将他暴露,幸好荀季只当那是褚一害怕的表现。
“同学,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 随着话音落下,步靠蒲带着一大包符咒及一把木剑,就这样闯进了褚一的房子,飞速上楼。
“糟糕!” 荀季来不及找个地方躲,浑身赤果的模样便已经落入步靠蒲眼里。
“哇,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啊,你们继续,继续啊哈哈哈。” 步靠蒲看见这样的场面也很尴尬,只能带着一堆东西跑到屋外蹲着了,边走边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咯!”
荀季听见了这句话,耳尖的红色更深了,甚至颈部也染上了一抹红。
“快点...衣服!求你了,呜!” 他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又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