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二十四桥明月夜。
苏绾顶着硕大的月亮,绢鞋轻轻点过青石砖,脚下踩着暮春寒露,怀里揣着万般心事。
与年初腹背受敌的紧迫形势相比,如今局势已大不相同。
皇后疯癫倒台,小皇子不幸夭折,太后哀恸过度,无心过问政事。朝中有殷潜等人支持,太子储位暂时稳固。后宫有秦欢和萧染庇佑,贵妃权势无人敢触。又有时枫清醒归来,温如初大彻大悟,加上众多文臣武将的力挺,由此形成一股坚固的力量,前行所向披靡。
而皇帝势单力薄,手下统共就剩章任梁一只孤鹰,不足以掀起风浪。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驻足回望,月光冷冷洒落青石路面,宛若一条银白的锁链,锁住踯躅的脚步。夜风拂过脸颊,夹带着夏花的清香与深宫的冷意。树影婆娑摇曳,墙角拉出诡谲的黑影。远处宫灯依稀可见,与此处的孤寂相隔千山万水。
心底有个声音问她:选择这条不归路,你想好了吗?
苏绾缓缓伸出素手,攥紧手里半边金丝绣帕,细如蚊蚋的笔画隐约可见。
佳人朱唇一抿,微不可察地咬破唇瓣,嘴角沁出一滴血珠,月光下闪着血色珠光。
她低下头,望着残破的女书绣帕,裸露的金丝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眸子里的星光渐渐黯淡。
辜负真心的人,吞一万根银针。
前路刀山火海,唯有一往无前。踏上不归路途,余生再无回头可言。
苏绾行至皇帝寝宫,空旷的青石台阶下,夜风猎猎。心口因压抑的紧张而微微起伏。风卷起衣袖的边角,她将双手紧紧收拢进袖管,竭力让自己显得沉着从容。
忽然,一双乌亮的靴子闯入视野,带着冷冽的威压,悄然停驻面前。
苏绾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
绣金蟒袍自上而下,映衬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皮。眼神狡黠,神情阴鸷,来者正是司礼监掌印——魏公公。
冤家路窄。
魏掌印手里擎着拂尘,垂眼俯视苏绾,尖声道:“苏绾,你深夜只身闯到御书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宫灯映照下,他的笑容淡淡,阴冷得叫人脊背发寒。
苏绾盈盈一礼,温声回道:“妾身确有要事,请求面见圣上。”
魏掌印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灯影摇曳,他的面容忽明忽暗。那双老眼里透出几分揣度,像是要剥开她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要事?”他低低笑了一声:“你不过外妇一名,既无品阶,也无诰命,能有何要事?深夜叩圣上的门庭,传出去怕是要招来满城闲话。”
这个老鸡婆,今晚怕是要跟她纠缠到底了。
苏绾拢紧袖口,轻声道:“与你无关。”
她这副气定神闲模样,触了魏掌印的霉头,令他吊起嗓子阴阳怪气道:“哟呵,听听这语气,啧啧啧,莫不是,你对九五之尊生了什么不该有的龌龊心思吧?”
来了。
老鸡婆最擅长造谣生事,后宫多少风波,都是从他的那张贱嘴里传播出去的。贵妃娘娘没少受他的毁谤所累,并因此与皇帝生隙,两年多不曾得宠。
苏绾抬眸,直直望向他,声音平静如水:“魏公公此言从何而来?”
魏掌印缓缓走近,脚步轻得几不可闻。直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压到她耳边,他才低声阴笑:“苏绾,你少在咱家面前装什么清高。你那点小伎俩,咱家火眼金睛,岂会看不透?你仗着贵妃那贱人的势头,用计推倒了皇后娘娘。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扶摇直上?”
魏掌印微微俯身,尖细嗓音刺啦划过空气,“让咱家来告诉你,后宫深似海,翻手即云雨,瞬息便乾坤。你今日借势推倒一个皇后,明日就会有下一个皇后碾碎你。”
他停顿片刻,狭长眼睛闪过轻蔑之色,“这后宫啊,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凭你一只小小蚍蜉,也敢妄想撼动大树?迟早魂归尘埃,化成他人脚下一抔黄泥。到头来,不过是墙根的浮萍,任人践踏,任人取笑,永无翻身之日。”
他一直唠唠叨叨,吐沫星子飞溅。苏绾屏息不语,眼神冷若寒星。脑子里不断闪回上一世魏掌印的悲惨死状,心里面盘算着,这一世,老阉狗配得上怎样的下场。
魏掌印看苏绾沉默不语,只当她心虚,乃步步紧逼:“你怕是不知道,咱家手里掌着的,可是圣上的朱批奏折,玉玺诏命。朝中百官,进退皆要经过咱家手,连三公九卿,内阁七子,见了咱家也要点头哈腰,退避三分。你一个外头来的妇人,敢在咱家面前装腔作势?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轻轻一甩拂尘,绒丝拂过苏绾的脸颊,像条阴冷的毒蛇缠绕。
“你若识趣,就乖乖守在贵妃身边,安安分分做个陪衬。妄想上位染指龙床?别忘了,宫里多少佳丽,都是在咱家的一句话下,或荣华富贵,或身首异处。你敢越雷池一步,咱家便让你尸骨无存,连一块青砖都容不下你。”
末了,拂尘空中一卷,绒丝末端狠狠抽在冰凉石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宛若当头棒喝。
“这宫墙里,谁笑到最后,不是看谁聪明,而是看谁听话。你要是不懂这个理,就等着尸骨成灰吧!”
苏绾心口剧烈起伏,袖管里的双手攥得沁满冷汗。
她并不惧怕魏掌印的势力,当今朝野上下,司礼监不过是皇帝制衡内阁的一枚棋子。如今失了太后的庇佑,她连皇帝老儿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还会在意主人豢养的一条阉狗?
她抬首望天阙,明月当空照,正是戌时三刻,宫卫巡逻马上就要到了。
咬人的狗,当诛杀之。
一瞬间,苏绾霍然抬眸,眼底燃烧烈火,声音陡然拔高,清凌凌地震得廊檐回响。
“放肆。”
唬得魏掌印一怔,手中拂尘顿住,乌靴跺了三跺。
苏绾再不掩饰怒意,眼神锋利如刃,“不过是靠着主子耳边听几句风声,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一个老阉奴,竟敢同翠微宫置喙,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魏掌印愣了半晌,忽然大笑:“哈哈,这可是咱家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的笑话。区区一介妾妇,也敢口出狂言,真真不自量力!”
苏绾端起衣袖,障袂低声,语调轻柔却带着不合时宜的森寒:“奴家有一桩心事,深藏心头,从未与人提起。今夜与魏公公推心置腹,倒也十分投契,正好倾诉一二。”
她眸光微转,冷冷注视着魏掌印,言语铿锵顿挫:“你道我是吏部郎中苏君识的庶女?其实不然。”
“你可知,奴家乃是当今天子亲生骨血?”
一语惊雷,令魏掌印肝胆俱裂。老阉奴脸上浮现一抹慌乱,神色僵硬得几乎挂不住。
“你当然知道。”苏绾唇角轻勾,声线愈发冷锐:“因为十年前,正是你探得我娘亲的身世来历,添油加醋向天子告密。你以一口烂舌,挑动圣上疑忌,令他对我娘亲由爱生恨,并亲手将她逼入绝境。”
之前她始终想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对九香起了杀心。论情论理,论心论迹,九香都对他从未有过半分亏负。她甘愿为爱舍弃灭族的血仇,将全部真心白白交了出去。如此痴情绝对,敢爱敢恨的女子,何以落得这般惨烈结局?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有人从中挑拨搅合,翻手之间,断了一生至情。
魏姓太监原本并非阉奴出身,而是太后娘家的家生子,自幼起贴身伺候年少的皇后。待到皇后被太后钦点为中宫正位,他为了不被弃下,甘愿净身自宫,从此以“魏公公”之名,随皇后入宫,誓死效忠。
靠着皇后和太后的庇护,他一步步攀升,很快掌司礼监大权,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为了巩固皇后的地位,魏掌印把持后宫所有动向,对每名嫔妃都牢牢把控弱点,甚至暗地打探皇帝在外的相好。
一次偶然机会,他查寻到一条“秘辛”:皇帝在江南微服私访时,曾与一名花魁暗生情愫。他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查明了那名花娘的真实身份,正是被卖入堕花院的都蛮遗孤,九香。
如同皇帝留下的其他风流韵事一般,魏掌印并没有向皇后透露实情,而是以“妖族余孽”之名向皇帝进献谗言,将九香描绘成别有用心的狐媚祸水。
流言添油加醋,直戳皇帝心口软肋。果然,皇帝对九香心生嫌隙,一度起了杀意。然而,皇帝终究心软,不忍痛下毒手。他选择放过九香一条生路,自此不再提及。
上一世,魏掌印忍痛撮合皇后与温念苟合,可他既不能杀死温念,更无法加害皇帝,屈辱与仇怨几欲把他撕裂。思来想去,他选择一条最是阴毒狠绝的法子:羞辱皇帝的血脉,温念的正妻,以此报复二人占有皇后。
某日,他命人锁死金殿大门,剥光了苏绾,将她玉体横陈于玉台之上,以供太监们观赏亵辱。而他自己则站在大殿之上,笑到声嘶力竭,泪水顺颊而落。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获得了“无上荣耀”。敢在皇宫内辱没皇帝亲女,纵观古今,唯有他魏掌印一人。
可惜,他还是折在苏绾手里。关于九香的那段血腥过往,还未来得及昭告天下,就被“红绣鞋”的烈焰吞没,化为灰烬。
这一世,魏掌印未得机会再恣意妄为,眼睁睁看着苏绾翻手逼疯皇后,一己之力搅乱了整座后宫。他痛定思痛,发誓亲手将苏绾送入绝境,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罪魁祸首,是你,魏掌印。”苏绾冷冷道。
此时一队巡逻锦衣卫正快步经过,脚步声“蹭蹭”打破了空气里的凝滞。
“胡说八道,懒得与你口角。”魏掌印眼角余光一扫,不欲与苏绾继续纠缠争辩,当即一甩拂尘,飒飒转身,蟒袍衣角掠过苏绾的裙角,作势要离开。
然而,一只手骤然拽住他的手腕。
魏掌□□头一凛,正要厉声喝斥,耳边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苏绾微微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竟用着与他极为相似的腔调,尖细而刻薄:“苏绾,你这贱人,竟敢耽误咱家的大计。”
那语调,那声线,活脱脱就是他方才嘲讽时的模样。
魏掌印脸色骤变,心头掠过一抹惊悚。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喉咙被另一只纤细却力道十足的素手狠狠掐住。
“唔——”魏掌印眼珠鼓起,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丝音节。
苏绾冷冷抬眸,眼神冰寒刺骨,逼近他的面庞,继续以他惯常的腔调,一字一顿,仿佛当众宣罪。
“咱家仗着司礼监的权势,狐假虎威,欺上瞒下,卖官鬻爵,将圣上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的声音不大,像蛇信般钻进魏掌印的耳膜,又穿透过去,弥漫进夜空。
“咱家还暗中与漠北匈奴勾结,图谋不轨,只待时机一到,便可翻云覆雨,挟天子以令天下。”
魏掌印浑身轰然一震,眼中惊惧滔天。若这番话叫旁人听去,他魏掌印纵然手握司礼监,纵然爪牙遍布朝野,也必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可苏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映着窗外冷冷月光,明明泪水盈眶,却闪着疯狂的兴奋,像是要将他一把推入十八层地狱。
她再度学他的口吻,字字如刀:“咱家,如今也要尝尝君临天下的滋味!谋逆通天大计,岂能被你这贱婢捣毁?拿命来!”
话音未落,苏绾喉音陡转,换回自己本来的声线,撕心裂肺般大声哭喊:“不要,不要。魏公公,你疯了,你竟敢妄想谋朝篡位!我要禀报圣上。”
“来人啊!救命,救命——”
凄厉呼喊,撕开夜的沉寂。
闻听求救声,锦衣卫闪电般乍现。寒光一闪,长刀出鞘,冷意逼人。
“魏掌印,你好大的胆子。”
月光映照下,为首之人,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气色潇洒非凡,正对着魏掌印阴恻恻笑着。
“勾结外敌,图谋反叛,罪名可不小哦。”
魏掌印眼珠鼓起,脸色青白交错,然而喉咙被死死卡着,喉结俨然已被捏碎,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唔唔”声。
李鹤鸣一声令下,锦衣卫迅速上前,扭住魏掌印的双臂,用粗重铁链“咔哒”锁死。
“拿下!”
随着一声冷喝,数名锦衣卫蜂拥而上,将魏掌印按跪在青石地面。拂尘跌落在旁,蟒袍凌乱翻飞,往日威风尽数化为狼狈。
魏掌印脸色惨白,满心惊惧。他从未想过,眼前这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拥有如此雷霆手段,连他司礼监掌印也被轻松反手拿下。
喉头一阵剧烈颤抖,他想开口呵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忽然,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切根本不是偶然,而是预谋已久的陷阱。
他们并不是单纯要对付自己,而是要谋逆造反,甚至刺杀皇帝!
魏掌□□底掀起滔天绝望,嘶哑着喉咙想喊:“圣上啊!奴才被冤枉了。”
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只铁掌死死捂住,只余下一双惊恐欲裂的眼睛,借着月光与烛火掩映,闪烁不休。
苏绾退后一步,眼神如同覆雪寒铁。她缓缓抬起袖口拢在胸前,声音不疾不徐:“魏掌印谋逆之罪,已由他亲口吐露。此等铁证如山,圣上自有明断。”
李鹤鸣拱手上前,朗声道:“命妇苏绾,临危不惧,神勇擒敌。微臣当在圣上御前,为你据实上奏,请功请赏。”
殿外夜风卷过,宫灯摇曳,影子忽长忽短。
魏掌印被压在青石之上,眼神再无昔日的盛气,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惶恐。喉咙艰难滚动,他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任何声音,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那双老眼里映出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绝望。仿佛看到自己几十年苦心经营的权势,正随着血色月光泻下,一点点崩塌。
御书房内,烛影摇曳。
内监跪伏在地,低声将殿外争执的经过一一禀报完毕。
皇帝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魏掌印这条老狗,吃里扒外,并非一日两日了。温念与皇后私通,便是其从中牵线搭桥。而魏掌印偷偷摸摸勾连漠北匈奴的诡计,他也略知一二。
他早就想将此人拿下问斩,只是朝野政务繁杂,未曾抽出手来而已。如今皇后势力覆亡,太后自顾不暇,司礼监的权势早已名存实亡。
是时候了。
该换一条更听话,更锐利的狗。
皇帝缓缓起身,负手立在窗前。窗外一轮皎洁明月,清辉洒落,映得他神色阴沉,眼底闪着若有若无的冷光。
“传朕旨意,”他淡淡开口:“召苏绾进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