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结束已经是凌晨。
为了将戏演全套,沈见岁坐上霍子清的专车离开了酒店。
一路上,她虽然就坐在霍子清的身旁,但始终双眼紧闭,假装喝多的样子,避免和他产生不必要的交流。
车开进了公寓的停车场,霍子清轻轻唤了沈见岁几声,她伸了个懒腰,做出刚刚睡醒的模样。
“谢谢,那我回去了。”
她刚推开车门,又听见霍子清的声音。
“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她非常随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沉。
果然,二人刚刚踏进空无一人的电梯,霍子清就开了口。
“怎么还住在这里?这种小区住的人太多了,人多口杂,我帮你找一栋更大的房子住吧。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搬到我家里。”
沈见岁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吐词模糊,语调却不含糊:“这话你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愿意,别再让我重复了。”
霍子清注视着她,即使已经是深夜,双眼却依然有神。
他静了一会儿,然后说:“Sheren,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真的在一起。”
沈见岁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收起了那副无害的表情,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或许你能更直白地表达你的意思吗?我不太明白。”
霍子清搓了搓手,后挺直了腰背,非常认真地说:
“Sheren,虽然我们当初约定了协议婚姻,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其实我们是可以做一对真正的夫妻的。”
“不可能。”
沈见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霍子清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即将关上,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重新打开门追了过去。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你可以慢慢考虑一下的。
“说实话,原本我们就是最合适的一对,所以你才会答应和我协议结婚的要求,不是吗?我知道,除了夫妻的名义,你还想要真正的爱情,我想这也没有那么难,我可以……”
电梯门开了,沈见岁大步迈了出去,不想再听他接着说。
霍子清并不放弃,他一路追着沈见岁到家门口。
沈见岁头也不回地说:
“Henry,你今晚喝太多了,头脑很不清醒,我建议立刻回家去,等过两天头脑清爽了,你就会知道自己的这些话有多可笑。”
她刚想按下门锁密码,却被霍子清一把扣住了手腕。
“我这次不是在开玩笑,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沈见岁甩开他的手,终于转身看向他,双手抱胸质问他:
“证明给我看?怎么证明?霍子清,我帮你在霍家抬起了头,完成了你想要的,可你却背着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现在跟我替什么爱情,霍子清,你是不是太可笑了。”
她连名带姓地称呼他的中文名,每一声都像是一句咒骂。
霍子清愣了会儿,虽仍咬死了不肯承认,但气势却弱了许多,“Sheren,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沈见岁揉了揉太阳穴,头越来越痛。
她:“霍子清,我今天累得很,原本不想和你聊这些事,但你既然非要堵到我门前,那我也只好问问你,行云收购珅信的事,你办得还顺利吗?”
霍子清顷刻间面色惨白。
“你、你知道了……这件事并非是我的意思,是爷爷他……”
“你还是这么好骗。”沈见岁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对,人在心虚的时候,最容易被骗。”
今天在订婚宴上听到的那些,只是几个小喽啰之间的对话,并不能百分百证明幸运高层的想法。沈见岁原本不想提此事,正是打算调查清楚后再有所行动。
但霍子清倒是给了她这个机会,直接点破了一切。
霍子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冷静了一会儿,明白沈见岁此刻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又有了再次开口的勇气。
“收购珅信的确是爷爷的目标,但这是在我回国之前就已经推进的事情,反倒是因为我们的婚约,让爷爷放缓了这个计划,愿意给我一次机会试试其他办法……”
沈见岁没耐心听完他的辩解,高声打断道:
“所以呢?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谢谢你心慈手软放了珅信一码吗?你急着下跪讨好你那位爷爷还不及,难道要我指望你替我反抗他的决定吗?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是快是慢又有什么区别?
“霍子清,你记不记得在回国之前,你承诺过我什么?你承诺过要帮助我守好珅信,可你现在却在做完全相反的人。你连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都不是,还想和我谈什么爱情?太可笑了。”
她飞速地按完开门密码,推开门之前,霍子清却一把扣住门把手,再度将门关上了。
“公司的事,我之后会用行动向你解释。可我还是想问你,如果我解决了这件事,你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还是说,你不过是借题发挥,想用这件事堵我的嘴?
沈见岁拧紧眉心,几次想甩开他的手,却根本拧不过他的力气。
她愠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拒绝得这么决绝,难道没有别的原因吗?比如,那个叫陈睦的人。”
沈见岁浑身一僵,“……你突然提他干什么?”
霍子清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像是掐准了她的命脉,底气足了许多。
他说:“Sheren,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比如你,也从来没有主动向我提起过,你所谓的‘嫂子的弟弟’,也是你曾经的男友、你的初恋。”
“你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沈见岁飞速地回忆霍子清与陈睦见面的那些短暂瞬间,后知后觉地问,“不会从我车祸后那一次见面起,你就一直在演戏吧?”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怎么可能不打听清楚你之前的情况,就这这么大的赌注压在你身上呢?我知道你们曾经感情很深,但我并不介意,谁又没有过去呢。他算是你的半个家人,既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又何必主动戳穿,让大家都难做?
霍子清温柔地抚上她的肩头,呓语般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况且我原先一直相信,你是一个理智的人,绝不会原谅一个伤害过你的人,让自己再度陷入噩梦。”
沈见岁问:“你说……什么梦?”
“当然是那个困扰了你很多年的噩梦,那片你永远都走不出的森林。”
霍子清徐徐地说:“你还记得吗?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有一年我过生日,只有你还记得。那天我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在喝酒一直在哭,跟你抱怨那个嫌我穷的女朋友。
“你也喝了很多酒,可能是醉了,或者烦了,突然就发起了火,说,这些破事有什么好值得你伤心的,你经历过更糟糕的。
“然后,你就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沈见岁的手缓缓从门把手上滑落,她试图阻止霍子清:“我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你也不要再提了。”
他敏捷地往后一退,躲开了她要捂住自己的手。
霍子清故意说得更大声,像是要将她从梦中唤醒一般:
“你告诉我,你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这个梦来自你曾经的遭遇——在身患重病的时候,你最喜欢的那个人却放弃了你,将你的死亡计划进了他的未来。
“他甚至还将你一个人丢在完全陌生的国家。他离开的那一天,雪下得很冷,夜晚很冷,你差点在那个冬夜孤独地死去。但是你后来活了下来,并且从此决定,绝不可以让自己再陷入这样的境地。
“所以后来不管多少人追求你,你都没有答应。因为你怕会重蹈覆辙。”
沈见岁咬着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霍子清低头看着她,语调意外地温柔:
“Sheren,沈见岁,我想告诉你,我和陈睦不一样。你可以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人性,但是你可以相信协议、法律,和共同利益。
“我既然选择了你作为我的利益共同体,我就绝对不会背叛你。”
沈见岁紧咬着牙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的话,听着多么动人,多么深情。
可为什么她却觉得有一把刀切开了她愈合已久的伤口,非要她回想起那不愉快的一切。
最后,霍子清说:“夜深了,我先走了。Sheren,早点休息吧。公司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的,请你相信我。”
他体面地撤退了。
沈见岁站在家门外,闭上眼缓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恢复力气,捡起地上的包,慢吞吞地输入了开门密码。
门开了,她看见一个人影藏身于黑暗,高而瘦削。
沈见岁愣在原地,直到黑暗中的人唤了她一声。
“阿岁。”
是陈睦。
沈见岁张大了嘴,过了好久才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在门外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一直就站在这里吗?
他……听见了吗?
陈睦往前走了两步,沈见岁下意识地退后。
陈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手按下了她身旁的开关。
乍然的光刺得沈见岁几乎睁不开眼。
“你喝了太多酒,我来给你送点醒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