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负其罪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沈见岁才看见陈睦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药瓶。

    “……谢谢。”沈见岁舔了舔发干的唇,“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密码?”

    “是楚湉的生日,没想到你的习惯一直没改。我原本只是想试试密码,没想进去的,但突然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我想我站在门外,恐怕不太合适。”

    陈睦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沈见岁点点头,避开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原来是这样。那你把药留下吧,我会吃的。”

    陈睦像是没听见她话中逐客的意思,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微微抬眼看向她,“刚刚他说的那个噩梦……”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沈见岁疲惫地紧闭双眼,“就算你知道了又能”

    陈睦拽住了她的衣袖,几乎是恳求地说:“我想知道。拜托你,告诉我。”

    “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是会想起你把我丢在火车站的那一天,总是想起,总是想起……”

    她的声音因困倦而沙哑,脸上挂着讽刺的笑。

    “可其实,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真的就快要忘记了。霍子清什么都不懂,可为什么连你也要逼我呢?你现在知道了,觉得很骄傲?很得意吗?”

    她回首看向陈睦,微微发红的双眼闪着冷光。

    “可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想了很多很多年。”

    她像一只来自远古的幽灵,轻柔地、怅然地问道:

    “陈睦啊,那个时候在火车站,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丢下我呢?”

    ·

    那个晚上,沈见岁再度梦见了那片森林。

    和过去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成为了梦境的第三视角,成了梦中人的旁观者。

    她看见自己倒在一片大雪之中,双眼睁大却不得动弹,任由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从一层薄薄的白色,到厚重得足以覆盖住全身。

    她想要去触碰这个被雪埋没的自己,可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缕没有形体的意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

    漫长的寂静之后,黎明前最昏暗的一刻到了。

    雪在这一刻停了。

    紧接着,稀薄的晨光挣破了黑暗,照亮了她的眼瞳。

    太阳逐渐升起,冰雪缓慢消融,化作清澈的雨水。

    雨水滋润土壤,土壤孕育新芽,新芽生出枝杈、绿叶和鲜花。

    沈见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睁开眼,从梦中醒了过来。

    ·

    沈见岁醒来之后,觉得很饿,非常饿,饿得快要发疯了。

    她回忆了一下,昨天订婚宴上,为了能穿上那些美丽的礼服,她几乎一整天都只在喝水。

    等她终于吃上东西,恢复正常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父母家的餐厅里,吃空了第二碗饭。

    沈爸爸溺爱地说:“你这孩子,慢点吃,碗给我,我再给你盛点汤。”

    沈见岁抬起头,打了个饱嗝。

    沈婧坐在她的对面,眉头紧皱,严肃的问:“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出事了?”

    沈见岁一口喝下半杯茶,抹了抹嘴,说:“出事?没出事啊?能出什么事。我订过婚就不能回自己家吃饭了吗?”

    “今天晚上不是还要去霍家吃饭吗?你都吃一小时了,是不是该去准备一下了?”

    “等会儿换套衣服就行了,有什么好准备的。”

    看着女儿丈夫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和她哥哥有三分像,沈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婧提醒道:“霍老先生阅人无数,对你也许满意,但未必称心,只要他们想,更好的儿媳妇不会找不到。你在家里一直活得无法无天的,也该面对面对现实了。”

    沈见岁头也不抬地说:“不称心就不称心呗,那是霍子清要处理的问题,我才不管。当年你嫁给我爸的时候,爷爷奶奶不也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对你不满意嘛。”

    “在说你的事情呢,少给我扯别的。”

    沈婧不满地摘下了眼镜,瞪她一眼。

    她难得用这般苦口婆心的语气说:“其实霍子清是个还不错的孩子,适合过日子。既然你们已经走到了订婚这一步,离真的成为一家人也只是一步之遥,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别闹脾气。”

    “我跟他能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你在担心收购的事,即使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其实也不算……”

    “你说什么呢!”

    沈见岁将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愤怒地反驳道:

    “别跟我说什么被收购了也不错的话了。珅信是你几十年的心血,你那么多老朋友都还留着珅信,如果被收购了,他们就是第一波被开的,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沈婧说:“激动什么?我们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这种事有什么看不开的。世上的事,不会件件都如你所愿的,该接受的,还是要接受。”

    “我才不接受,我不愿意接受。我……”

    沈见岁说着,突然反应过来,“等会儿。你从哪里知道行云打算收购珅信的事?”

    沈婧缓缓转了转眼珠子,看向窗外,“当然是曾宁跟我说的。”

    “这件事我根本没对她提起过,除了我,就只有……”沈见岁眉头一蹙,“就只有陈睦知道这件事……”

    “是陈睦。”她明白过来,“可怎么会是陈睦?”

    沈婧咳了咳,不否认便是默认,“他也是好心才告诉我的,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将这件事憋在心里,劳神伤心嘛。”

    沈见岁面色发黑,问:“你和陈睦私下还有联系?”

    “你这是什么话,他是辛睿的弟弟,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我和他有联系不是很正常的吗?”

    “正常到今天凌晨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你的耳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你提到关于我的事情。绝对不是。”

    沈婧避开女儿的目光,沉默不语。

    沈见岁转过身,面朝着沈婧,深呼吸一口气,无比严肃地说:

    “妈,我知道,陈睦是辛睿的弟弟,所以即便他曾经是我的前男友,我还是必须要和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们一定也觉得,不过是分个手而已,何必老死不相往来。

    “那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根本不知道因为他,我曾经有多绝望,我——”

    沈婧捂着心口说:“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可当年如果没有他,你恐怕早就放弃自己……”

    沈见岁一愣,“……你说什么?”

    沈爸爸捧着一碗汤从厨房走过来,打着哈哈说:“你们两个,怎么吃个饭还吵起来了?”

    他多少也听见了母女俩刚才的争吵,扔挂着笑容,试图将这个话题揭过去,“好了好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先好好吃饭。”

    沈见岁却完全辜负了他的用心,反而抓着他话里的漏洞,追问道:“以前的事情,是指什么?”

    沈爸爸长叹一口气,转头看着妻子,“我早就说过,这样的事是瞒不住的,她迟早会知道。索性就在今天,全都告诉她吧。”

    沈见岁也乞求般看着自己的母亲。

    沈婧紧闭双眼,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久后,她才重新睁开眼,开口道:“当年在丹麦,你和陈睦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们全部都知道。”

    沈见岁说:“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

    沈婧说:“根本不需要你来告诉。你和陈睦分道扬镳,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比你想象得还要了解你,当然知道怎样能让你开心,怎样能够激怒你。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怪他,觉得他自私、残忍,你也为此痛苦了很久。但真的很抱歉,就连这些结果……他也一早就给过我们预警。”

    沈见岁的脸色越来越白,不可置信地说:“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爸爸在一旁坐了下来,缓缓道:“其实一切都要从你在德国的那场心脏手术说起。那时候,你的病情恶化,可手术风险又太高,几乎九死一生,你虽然为了我们而答应做手术,但健康状况却不断下降。

    “医生说,你太过恐惧,没有求生的意志,即使手术勉强成功,恐怕也很难活下来。

    “我们都知道这是在拿命冒险,也知道你有多么痛苦,可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难道要站出来说,别让小妹做手术了,就这么算了吧,哪怕只有几年的寿命,哪怕……白白等死。

    “谁也没想到,是陈睦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说以你现在的状态,手术也只是送死,他有办法说服你,有办法让你发自内心地活下来——先获得拥有一切的快乐,再让你……陷入绝境。”

    沈婧擦了擦眼角的泪,再次开口:“陈睦警告过我们,那算不上是个好办法,甚至会用另一种方式伤害你,但那是当时唯一的办法。只有失去一切,才明白拥有的价值;只有经受死亡的折磨,才会明白生的可贵。

    “所以,我同意了他的做法。

    “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活着,不要早逝在病床上,也不要倒数着日子度过余生。”

    屋内开着暖气,沈见岁却如同身在冰窖,双手冷得像冰。

    她声音颤抖地说:“你们竟然……早就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沈爸爸垂着头说:“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身为你的父母,却没有办法帮助你,只能将一切交给当时还是学生的陈睦。”

    沈婧说:“发自内心地说,陈睦站出来的时候,我深深地松了口气。如果他真的成功了,你会憎恨的也只有他,我们依然会是你的好父母;如果他失败了,我更可以将一切责任归咎于他,让他成为唯一的恶人。

    “万幸的是,你的手术很成功。连医生都说,是你的求生意志救了你一命。但我们对陈睦却更加愧疚了。

    “你在国外的这几年,陈睦几乎成了我们的半个儿子,我们想尽办法对他好,其实只是因为我们对他太过愧疚。我们所有人都渐渐走了出来,包括你。

    “只有他……依然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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