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宋明还是怕的,偷摸招兵买马要单飞,和小时候不小心弄丢开学要交的学费的心情无二,都是将死之人罢了。
等右相走进静兴亭,宋明才松下一口气。仔细一看,他老人家的手没被绑起来,人也还是站着的,心也落地了。
姜华不客气地开口:“陛下,匆匆唤臣来此处,所谓何事。”
宋明斟酌着开口:“还不是治水的那件事吗哈哈哈。小唐说啊,他还是想待在军中,建功立业,何必将人从想走的路上赶下来呢,你说是吧,右相。”
姜华哼笑一声,“他还小,有些选择做不明白,还是得靠长辈来指点。正如陛下,从前也不想做这位子,小时候成日嚷嚷要做行者,现在想来,陛下如今可比走在路上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行者,过得舒快许多。”
怎么还有这茬,我小时候抱过你,你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小孩!
宋明火气有点上来,他哪里都好,就是不爱听这倚老卖老的话术。
“行者是朕小时候的想做的,怎么,右相是想说朕的决策是错的咯?”宋明冷冷掀起眼,不带温度的视线落在姜华身上,亭子里的温度骤降几分。
姜华自知失言,“臣不敢。”
“朕已经下定决心,治水之人,由不得你们定夺。”宋明沉声道。
姜华:“陛下也知道,是你们。”
在心里默默翻一个大白眼,终于忍不住要搬出我妈来了,这才几招啊,你就交大了。
宋明也不想装什么小白莲人设,站起来,原主身高上很有优势,姜华在他面前,矮了半个头。
“母后那里,朕自会交代,左右不过也就是骂几句,朕担得起,可灾区几万条性命,夜夜向你讨命,不知道右相你才担不担得起,不要梦中索命夜半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宋明此话一出,姜华脸色彻底坏了,黑沉着脸。
一不做二不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明想着,干脆全都说清楚算了。
“右相,不论在朝堂之上还是私下宴请,君是君臣是臣,既然当初推举朕坐上帝位,就该认清这一条界限,朕理解长辈为晚辈操心劳力,但关切与越界,朕还是分得清的。”
两人对面站着,亭中微风起,吹不散僵硬的气氛,反而吹起宋明耳畔的一缕发丝,衬得他正气十足的脸上染上一丝邪气。
这样的场面没有持续很久,宋明随意地坐下,“小福子,天快黑了,想必这出宫的路右丞相是看不清楚了,送送丞相吧。”
送走姜华,厉冬儿又要翻上亭子离开,被宋明拦下。他颤抖着手抓上厉冬儿的手臂,大口喘气。厉冬儿连忙上前,端上水,宋明喝了两口才缓过劲。
“先别走,我感觉我死期将近,冬儿,你可一定要好好看着我,等他们集结兵马杀来,一定要保护我啊。”宋明白着嘴唇,哆哆嗦嗦地趴在白玉圆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厉冬儿不解,手上比划:陛下,为什么害怕还要抓右相。
宋明轻叹,声音飘在风中,融进落日的余辉,“冬儿,人总是要自己走的,越早拔掉拉扯着我往前的线,等真正需要我自己走的时候,才不会摔倒。”
“现在朝中上下,没有几个是真心服朕的,都是看在太后的手里的兵力和权力上,佯做归顺,可这样朕是走不远的,若是我不能掌权,那就证明这个位子,并非只有我能坐,到时候,你猜猜第一个想尝尝这位子的,会是谁?”
厉冬儿摇头。
宋明也摇头:“朕也不知道,所以朕不能掉下去,就算鱼死网破,也想拼尽全力去争一把。”
水中鲤鱼成群结队,岸边伺候鱼的宫人洒下饵料,池中群鱼哄抢而上,很快就在那一片围起一圈红色。
是夜,宋明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他在等太后传召。
可是等明月高悬,也不见有人来。
他站起来,与其分成两天受折磨,还不如现在一口气就把两位大佛都得罪,这样就只用痛苦一天了,说不定今夜他就被乱棍打死,不用再争权夺势了。
小福子问:“陛下,咱今夜去哪里?”
“走吧,去寿安宫。”
宋明走着熟悉的路,这条路是他穿过来走的第一条路,也是走得最勤快的一条,每天早上他迷糊着脑袋晃晃悠悠地,想的也这一条路。但今时今日,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从前他只想着快些逃避,逃避太后的追问,逃避一切权力的纷争,逃避皇帝这个身份背后的责任。现在他不想逃了,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无法躲避,不如主动出击,去和太后说清楚,说自己翅膀实在太硬了,就是想自己飞一飞,想自己摔一摔,就算狗吃屎也没关系。
还没走到寿安宫,荣嬷嬷就出来了,恭敬地行礼。
宋明瞧见,安心了一些,嬷嬷这样平静,是不是就说明太后也没有生气。
“陛下,太后歇下了,明日再来吧。”
“嬷嬷,朕有事想与母后商议,就今日。”宋明望向院内,主屋的灯还亮着,烛火摇曳,倒映着一个人影在纸窗上。
嬷嬷摇头:“陛下想说的事,只怕太后娘娘今日不想听,陛下劳累一日,还是早些歇息吧。”
宋明不理会,越过她往里面走去,停在院内,稳稳站好,“母后,儿臣求见,若是母后不见,儿臣就在外站一夜。”
说完,窗户上的影子晃了晃,但还是坐正的,缓缓翻了下一页的书。
站了好一会儿,宋明的腿有点忍不住了,他开始直视自己的问题,多动症。没错,这病不是原主的,而是宋明自带的,多动症。
没有办法安安分分地站着坐着专注一件事,小时候最严重,连写汉字三都等不到第三笔,常常写个二就出门玩去了。长大之后好很多,但对于这种罚站的情况,还是应对不暇。
他抖抖手臂,在地上四块小砖块构成的一个小格子里小幅度地前后左右来回移动。
荣嬷嬷站在远处,只能看见宋明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身体不适,她望了望窗上的影子。太后娘娘只有陛下一个皇子,而且是在后宫最动荡的时候怀上。最得宠的妃子,传出怀上皇子的消息,引来许多明枪暗箭,但终归还是好好生下来了。
陛下争气,从小课业和武术就是皇子们中最出众的一个,只是性格太软,常常被人欺负,还不敢告诉太后。
荣嬷嬷摇摇头,扬声道:“陛下的脚怎么了,快搬张椅子来。”
下人们赶忙抬过一张椅子,宋明却摆手,“朕不坐。”
良久,屋内还是传来一声轻叹,“进来吧。”
宋明挺了挺腰背,走进屋内。
熏香换了,一种更淡的香弥漫在空气里,宋明觉得应该是某种安神香,因为他一进来,就感觉自己的脑子没那么乱了。
“母后,儿臣有事想与母后商量。”宋明直愣愣地站在太后面前,像一棵倔强的树,往常他进来,就直接找位子坐下,今天他偏偏不想这样。
“坐吧,挡到光了。”太后合上书,抬眼平静地看向他,“什么事。”
宋明坐在太后面前,直截了当带着一点视死如归地开口,“母后,我还是想用广石。”
太后没有说话,重新将面前那本书翻开,宋明才发现她读的是《孟子》。
“儿臣已经查过了,广石三代都是治水的,只不过官运不太好,每每有了功绩,就被人抢去,上一代有个小官过意不去,给他安排了一个户部的官职,却也阴差阳错将他从水利司里调开了。”
宋明一边说,一边看太后的脸色,“他治水的才能儿臣敢打包票,不出半年,一年,不三年,就能治好水患。”
说完,嘟起嘴,两个食指对对碰,小声嘀咕:“不知道唐子骞有没有这个才能。”
“啪。”太后合上那本书,“这件事,你既与他商量好,那哀家也无话可说了,就这么做吧。”
宋明惊呆了,宋明流泪了。
什么嘛!搞得人家心慌慌,明明那么好说话,讨厌啦!
“母后~”宋明一声拐十八弯,“我就知道,像您这种看《孟子》的仁义女性,是不会计较这样的小事的,哦对了儿臣还想免了江南的税,母后意下如何?”
宋明跳到太后身后,殷勤地为她捏肩捶背,先捶左肩,再揉右手,“怎么样呀?”
“几成。”
“十?”
“随你。”
宋明彻底惊呆了,十成全免,他都不敢这样想啊。
“十,十成?真的?”宋明手上力度不减,嘴巴快掉到太后肩上。
太后点头,“如今战况稳定,国库充实,本也不差那一点税。”
宋明眨着星星眼:母后大人,小弟膜拜您!
“话说,今日你把右相叫走做什么?”太后偏过头看他。
“哈哈哈,没事啊,没事的吧。”
“他寻到几株名贵的花草,送来要给哀家,花是到了,人却走了,哀家连种养之法都没学上。”太后口中疑虑藏不住。
宋明脑袋大起来,刚才他对右相说了什么来着,右相朕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