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腾空的瞬间,苏煜自然地抬手环住贺安的脖颈。
被酒烧灼至滚烫的呼吸,随着胸膛的一起一伏,喷洒在贺安的耳侧。
贺安不适地微微侧头,笑道:“陈伙计,你这酒量也不太行啊。”
回应她的只有耳旁的呼吸声,以及被醉色浸染的眉眼。
待贺安抱着他走上长廊,她才发觉自己好像都没问一问这苏皇子能不能走路,便自作主张地将人给抱走。
她低笑两声,侧眸看了眼还在愣神的苏煜,笑问:“陈伙计,你怎么也不叫我将你放下来?”
苏煜正对着贺安的耳朵,轻声道:“......不要。”
“什么不要?不要我抱你走吗?”
每次她从醉酒的徐泽回府时,那小子为了不让自己背他,那环在她脖子上的双臂,使出的劲都快要把她给勒死。
听闻他的回答,贺安赶忙看向苏煜,却见他的脸颊不知何时晕染开来点点绯色,连带着眼尾都泛起桃色。
那一双似被蒙上纱雾的眼眸,倒比清醒时更添几份勾人的意味,此时正一瞬不瞬的勾勒着眼前人的模样。
贺安只觉嗓间发干,步子在两人屋前的檐下缓缓停住。
她方才饮得酒与茶水也不少啊,怎的这般便觉得口渴了...
就在她觉得等不到苏煜的回答时,那人也不知从哪来的胆子。
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脖子,一手在贺安的配合下,没有用力便掰过她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
苏煜此刻眼中只剩下了眉眼含笑的贺安,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道:“不是不要你抱,是不要放我下来。”
“就这样一直抱着我,也无妨。”
话落,苏煜便见眼前那轻扬的红唇间溢出一声轻笑,随着温热的风打他心堂穿过。
紧接着,贺安用略显无奈的语气笑道:“苏皇子你,日后还是少贪杯吧。”
“我可没那么多力气,一直抱着你。”
贺安转过头,抱着苏煜走到他的屋门口,本想用脚将门踹开,但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却不安分起来。
她看向苏煜,笑道:“帮忙推个门吧,殿下。”
贺安只觉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僵住,苏煜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自己,她耐着性子,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她的注视下,苏煜伸手将屋门推开,低声道:“不要叫我殿下...”
贺安抱着他走到屋内,将他在床榻上放下,低笑道:“你不就是皇子吗?不叫你殿下,难道直呼你的名字吗?”
抬眼,她再次陷入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
苏煜仿佛是看什么宝物一般,贪恋的眼神让他连眨眼都慢了下来。
半晌,贺安眉头轻蹙,“苏皇子,你把手松开。”
就算她这样说,苏煜依旧紧紧地勾着她的脖颈,似乎还又向下拉了些。
两人的鼻尖,仅剩一根丝线的距离。
贺安不得不将双手撑在苏煜两侧,待两人鼻尖的热气互相交缠起来,贺安的眸中也染上丝丝醉意,她垂眸细数起苏煜的眼睫。
“...做皇子,一点也不好...”
苏煜本就迷蒙的眼眸涌起水雾,贺安才舒展下来的细眉又皱起来。
“那就不要做了。”
“不行...”苏煜的眉头也跟着皱起。
“为何不行?”
一滴清泪自苏煜眼尾滑落,落在贺安心间的死水中,激起点点涟漪。
“我本就一无是处,如若再没有了皇子之位,我便与那世间的尘埃无异。”
“你会因一粒微尘,便驻足吗?”
“我不会。”贺安直言道。
“但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远没有自己想得那般弱小。”
“你说我并不是一无是处,那我除了这身上的血脉,我还有什么?”
贺安想了想,认真回道:“你精通医术,就算不做皇子,也定能成为一位名扬天下的医师。”
“你还会厨艺,说不定便同我一样能开一家酒楼。”
“何况,你还聪慧得很,学什么都很快。”说到这,她低笑两声,“哪像我,光是现在会的那点医术,都是我苦读了好多年医书才学会的。”
“你日后要是再说自己一无是处,当心我扣你工钱!”
“贺安。”苏煜没头没尾地叫起她的名字。
贺安疑惑道:“怎么了?”
“我们先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贺安一愣,便听苏煜接着说道:“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初见你的那晚,你便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这下,贺安脸上的笑僵住,她抬手将脖子上的手撤下,沉声道:“你醉了,就莫要再说话了,睡吧。”
苏煜是将自己的手从贺安的脖子上松开,却顺势拉住她的手,紧迫的声线下是盖不住的慌乱,“你是要去找徐公子了吗?”
贺安将苏煜的手扒拉开,无奈道:“我不去找他,我回我屋子里歇会儿。”
闻言,苏煜将手收回,看着贺安道:“那你走吧。”
贺安将他的屋门合上前,冲他笑道:“我希望苏皇子醒酒后,还是不要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
贺安回到屋中,在贺青的招呼下简单冲洗了一下身子,换了身衣物后,她刚在床上躺下还不到半炷香,屋门便被敲响。
她唤贺青去开门,喊了两声没人应,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便让贺青回去了。
贺安只得又从床上起身,待她将鞋子穿好,敲门声已然停了下来。
疑惑间,她将屋门拉开,入目便是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还不等贺安说些什么,苏煜便跨进屋内将她抱入怀中。
门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贺安只能先任由苏煜挂在自己身上,将门关住。
“你这是,又怎的了?”
感受着苏煜的轻颤,她抬手在他的背上轻拍两下。
是这样吧?
她记得每次她哭,兄长便是这么做的。
但是,她怎么感觉苏煜哭得更厉害了些,难道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吗?
贺安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谁料头还埋在她颈肩的苏煜伸手,将她的手按在他的腰上。
贺安的脑袋瞬间有些发蒙——
这是个什么情况?
“贺安,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虽然隔着布料,贺安仍然能感受到锁骨前灼热的吐息,可身后的双臂禁锢着她,她现下也不能将他打晕。
为什么不能?
“我梦见,你死了。”
贺安举起的手一下子顿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冷,“然后呢?”
“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去与长公主作对。”
这下贺安吐出一口浊气,还以为这小子要说些什么...
“我死,不会是因为帮你,同长公主对着干了吧?”
苏煜手上用力,似是要将贺安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他闷声道:“……嗯。”
贺安没忍住,轻笑出声。
对上苏煜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她笑道:“你放心便好了。”
话落,她一个手刀劈在苏煜脑后,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身子。
被苏煜这么一闹,贺安的酒劲一下醒了大半。
当然她仅有的那一丝丝耐心,也被遗失殆尽。
她看了看屋门,又看了看屋内的床榻。
一声轻叹落地,又是一个横抱,她绕过桌椅,胡乱帮他褪去一层外衣后,将人扔在床上,转身离开时,她顺手拉开一旁的屏风。
贺安走到矮桌前,拉开木抽屉,从中取出一盒安神香。
她打开香炉的盖子,从盒子中挖出些香料放入炉中,将香盒放回抽屉后,她拿起火折子点上香料,将炉盖盖好后,浅白的烟云缓缓升起。
贺安靠着矮桌盯着屏风看了有一会后,她起身走在一旁的书桌前,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医书,坐在圈椅中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纸打在她的背上,没一会儿她便觉得眼皮发沉,将手中的书往桌子上一扔,靠着圈椅把手蜷成一团,昏昏睡去。
待她再睁开眼,身上已被披上了一件衣物,一旁的窗子也被半开,微凉的风吹过,贺安不免往身上的披风里缩了缩,本就半眯的眼睛再度合上。
这一缩,披风上浓浓的沉香味令她一顿,瞬间清醒过来——
这不是她的衣物,是...
耳边传过纸张翻页的声响,她扭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夏旻紧盯着手中的书,看都没看她一眼,笑道:“醒了,贺掌柜?”
“你来做什么?”贺安扯下身上的披风,还给夏旻。
夏旻这才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接过她手中的衣物。
“入夜了,天凉,你就先披着吧。”
说着,他又翻过一页,余光瞥见贺安依旧执意要将衣物还给他,哼笑道:“我劝您还是披着吧,您要是受了风寒,你兄长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贺安没好气地翻他一个白眼,将手中的衣物扔给他,从椅子上起身,挨个将窗户关上。
“夏大人您也真是身子硬朗,开这么多扇窗子,还硬是将披风借给我用。”
“说吧,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听闻,谢姑娘提了一个好建议,不知贺掌柜怎么看?”夏旻将手中的书合上,塞入自己怀中,“这医书写得不错,我拿走了。”
“你问我怎么看,我当然觉得挺好的啊。”
只是夏旻微微挑眉,目光从书桌前的贺安身上越过,落在从屏风后出现的,衣冠还有些凌乱的苏煜身上,低笑两声。
“陈伙计这是醉成了什么样子,竟连自己的屋子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