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有时

    牛大夫往炉底添了一把木炭,是苹果和栗子木烧成的,燔缭的烟尘并不刺鼻,反而柔和清甜。

    他见青蘋和重泽落坐炉前的长凳上,朝着玄感努了努嘴:"你小子别光顾着往自个儿嘴里塞,也该去房里,把徐道长他们请来!"

    后者刚囫囵吞了一口腊肠,含糊应声,将竹签一丢,往厢房去寻看望师弟的徐回等人。

    如此除却一直埋头烧烤,偶尔抬起头来招呼诸人莫要客气,多吃一些的牛大夫,只剩下於菟咧着白牙对他们笑。

    一时冷凝。

    师兄妹俩各有忧思。

    “青蘋姐,重泽师兄,鸡胗烤好啦。”

    於菟扒拉一张交椅,挨坐过来,两串油汪焦香的鸡胗送到眼前。

    青蘋从容接过,道了声谢。

    重泽犹豫,余光瞧见身旁青蘋已经毫无芥蒂地咬了一口,还是接了过来,却道:“菟姑娘唤我重泽即可。”

    刻意疏离都写在脸上。

    於菟却品不出来春秋笔法这种微妙差异,还以为不必跟着青蘋叫他师兄,是重泽为人随和,有更亲近的意思。

    她眉眼弯弯:“好的,重泽哥哥。”

    趁着於菟转身,帮牛大夫撕包菜的功夫,重泽歪近青蘋,咬起耳朵:“她是娑罗的人,你不生疑?万一真是苦肉计,如何是好?”

    他是急上头了,言辞中透着不满。

    青蘋不急辩驳,先说:“好,那师兄你去审她,严刑拷打,金针截脉,各种毒方都使上,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他赧然道,“我哪里做得出?”

    “那就是了,你狠不下手,难道我就铁石心肠?”青蘋悄声,“更何况,咱们无凭无据,只能先把人看住,慢慢盘问。”

    重泽犹豫:“这个娑罗教,问题很大,总觉得邪门。”

    “正因如此,更要从长计议。何况,那幕后的末代圣女,即使真有祸心,也不敢大张旗鼓地煽动,一定会先哄住下面的人,所以我看她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很可能许多人都是云里雾里地在给她做事,”青蘋知道他的担心,缓了声宽解,“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怪不得人说女大十八变,师兄真是刮目相看。”重泽被她稳住,深以为然。

    火光咫尺间,经年看惯的眉眼仍然盈笑,然而下颌已经过于消瘦,昔日清亮的眼眸如蒙风霜,那层笑意就很浅很浅地浮着,似一层碎冰,浮在深深黑潭之上,沉不到底去。

    这就是她的变吗?

    一想到她短暂的寿元,大限或许就在这三五年之间,浸透脊梁的酸楚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青蘋……”他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愈握愈心疼,“是长安的风水不好吗?”

    一提到长安,他感觉到掌心的手指往后缩了一下。

    于是更难受了,重泽自顾自道:“所谓‘齐大非偶’,当年我和师父就不看好这门亲事,只是你的性命要紧,且白师叔也认可了李青阳,我,我实在无话可说。那时我就担心,你一个人孤悬帝京,即便那小将军不变心,总是寥落寂寞,哪里有在药王谷里自在?”

    他逐渐伤感:“没想到,竟不幸说中了。你自小无法无天的一个人,如今也被磨砺得沉稳起来,可见长安居不易。怨我,都怨我,学艺不精,治不好你。”

    青蘋莞尔:“我们只是学医,又不是修仙。”

    这句话里未尽的惋叹,从她的际遇,蔓延到世间更多死生的无可奈何。

    静了一霎,只有炭火毕毕剥剥地裂响。

    人对生死的感触,是随着齿序增长,不断加深的。

    重泽三岁被捡回药王谷。私授第一课,辛决明跟他说:“行医就是救生,而非救死,死是一种必然的天理,倘若你不能接受它,并传达给你的病人,总想着与死相搏,把自己当成神仙,那你的医途算是完蛋了。”

    小孩儿懂什么?未知生,焉知死,只把师父的每一句话铭记于心。

    然而,等青蘋被带回来以后,所有人都在寻求神迹,包括辛决明。

    只可惜,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她枯木般的经脉只是又一次验证,不可与天命相违的道理。

    身为药王首徒的首徒,重泽常以一种屡屡被嘲笑的嫡长自矜,表现在他自从学了《礼记》,就开始思考如何体面地送走师祖和师父。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最有可能先送走的人是小师妹青蘋。

    垂髫时不懂死亡的沉重,只将它理解为盛大的仪式。

    他一下课,扔了书箧跑到白芷的药庐中,问那个中午才病恹恹睡醒的小女孩:“师妹,如果你死了,想怎么办丧仪?”

    她问:“到底什么是死,为什么师父和长老都怕我死?”

    重泽略作深沉:“死,就是沉睡着离开我们,离开药王谷,大家不愿意你去别的地方,所以怕你死。”

    她又问:“去哪里呢?”

    给重泽问住了。

    他说:“这个还没学到,但是我们可以先商讨一下你的丧礼——就是,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药王谷,你希望大家如何送别你呢?”

    药庐里,竹隙落下的光影雾白,女孩苍白的脸像要消逝在其中。

    他正感不安,她却认真道:“我要漂漂亮亮的,我讨厌马蹄声,最好是走水路,要有很多的花草。”

    重泽采来兰芝蘅芷,隰中荷华,扎了一个芳香的竹筏,让青蘋穿着素麻衣裙躺在筏上,将她推进贯穿药谷的溪河。在粼粼波光里,她闭上眼睛,宛若沉睡,或静听溪流,嘴角笑意恬淡而满足。

    这场预演的水葬轰动全谷,让无数弟子驻足溪边,把白芷吓得几乎晕过去。

    纵使辛决明是个老好人,闯出这样的祸事,也给了他一顿结实的板子。

    晚上,青蘋一边给他涂活络止痛膏,一边小声告诉他:“师兄,我很喜欢,以后你也要这样送我啊。”

    后来年岁长些,渐渐懂了离别的意义,他再不敢对青蘋言生言死,也明白了为何长老们都几乎偏袒地惯着她。

    他和所有人一样,盼不得她长命,就盼她如意。

    虽然已经十几年不敢提,但他其实一直准备着再扎个漂亮的竹筏,预备着她的后事。

    却没想到青蘋真到了离开药王谷的那天,却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嫁人。

    未从明月清溪过,没有香草簇拥,甚至也没有红妆花嫁,李青阳捧着一个装着沉香珠的匣子过来,就把她扶上马背,他甚至没赶上告别,只在丘山上眺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尘埃道上,马蹄声里。

    重泽真是越想越难过,揩了一把眼角:“罢了罢了,回来也好,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师兄永远支持你。”

    青蘋动容:“师兄……”

    他转而就道:“哪怕你真要和徐回那小子私奔呢?虽然我也看不惯他,但无论你做什么,师兄都说好,药王谷也会护着你的,只是别跑太远,把他弄回来当上门女婿最好。”

    青蘋:“……”

    自打重泽见到徐回,就误会上了,直接把徐回弄得一路低头未敢言。

    她问:“那,我要是被通缉了呢?”

    重泽:“啊?”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徐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两道亲昵依偎的身影落进他眼中,似落进两粒沙,叫他心中丘壑万籁风起,喧嚣难平。

    重泽方自回忆里拔出来,睇他一眼,颇为青蘋抱屈,没好气道:“怎么?还得似以前一样,给你腾位置不成?你现在没名分,我俩也不沾亲了!”

    这话没人能接。

    寒风滚过被炭火烘烤的脸颊,被一语射中的两人只觉得又烫又冷。

    徐回身后走出一人:“重泽老兄说笑了。”

    是赵若冲。

    他半边身子在暗蓝阴影里,半边映在火焰暖红中,用力拍了一下徐回肩膀:“咱们两家是世代友邻,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青蘋姑娘为秦师弟解毒,我们感激。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们业已还了不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喝过今夜的酒,明朝我们就要辞行上路了。”

    “去哪里?”青蘋出声,垂睫的余光,落在徐回的脚尖。

    徐回张口欲言,赵若冲就拦住他,抢答道:“自然是去赴云梦山庄举办的拭剑大会了。自枫浦渡出发,从汉水,下襄阳,到荆州也开春了,少则三五月得还。哦,对了,我记得药王谷接了帖子,都说不得闲,也没法一路同行了,是吧?真遗憾。”

    他视青蘋如一种致命的疾厄,仿佛徐回再同她说几句话,就要病入膏肓。

    就差拿着笤帚往她脚下扫霉气了。

    重泽听出弦外之音,压着暗火,也替青蘋回呛道:“麻风盛行,西岳百姓有困,药王谷自然没有闲心沽名钓誉,求那些江湖虚名。赵兄这回也该拿出个名次来,叫小辈们也服气,看看什么叫大器晚成。”

    赵若冲一直是很想争个虚名的,可惜他比赛的运气总差了一点,似田忌赛马一般,他这匹中等马永远在第一轮就碰着上等马,以致年年提早回到观席上,恨恨扼腕。

    青蘋听了,罪孽地抿了抿唇角。

    “哼!你们师兄妹两个不求虚名?何故当年拐着徐回上拭剑台?”赵若冲被踩得痛极,开始翻旧账。

    他没翻太多,脸色就忽地一变,不可置信地扭过头,舌头仿佛打结一般说不出一个字。

    身侧的徐回,两指扼紧了他胳膊上的麻经,劲道里蕴着一种耐了他许久的无情。

    徐回的目光不曾停留,只望向青蘋:“阿蘋,想同你单独说会儿话,可以么?”

    两人身影渐远,融进夜幕,赵若冲舌尖的麻意才渐渐褪去,挽起袖子就招呼重泽到空地比划几下。

    眼见自己请来的医师,这身板细骨伶仃,哪里是剑客的对手,免不得一顿胖揍,牛大夫赶忙拉偏架:“酒还没吃上呢,怎么划上拳了?寒山的侠士要去荆州?要是走水路,吃睡都遭罪,哪里有我老牛院子里的烧烤过瘾?少侠吃肉,吃肉。”

    热血从脑门退下来,顾念着两门的和气,赵若冲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重泽看着他的背影,亦哼了一声:“真不知道干他何事,在这里跳来跳去!”

    玄感看热闹不嫌事大,添了一嘴:“嘿,可你莫名冲徐师兄发什么火呢,干您什么事?那话说得,似你原本和他沾亲一般。”

    “怎么不沾了?”重泽不以为意。

    於菟在炉子后头嚼着烤山芋,坐山观虎斗许久,也来了兴致:“重泽哥哥,你原本该是他什么人呐?”

    重泽目光拂过於菟的脸,那双眼睛顾盼神飞,极其灵光,却是清澈,望他也不闪躲,暂释心中顾虑。

    他理直气壮答道:“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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