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修真地界,西南边陲。
当天边最后一块发光体隐入地平线,夕阳横扫,穿透大地,给人间镀上一层金色流光。
少年斜躺在角落,腰上断剑反射的光在颤动的眼皮上映出一块横斑,他呻吟着,悠悠转醒。
耳边静如死寂,入目即是断壁残垣,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少年满身血污地攀走在昔日熟悉的山门之内,看着四周尸身横陈,每张脸他都那么熟悉。
“师兄,师傅…”
他牙齿发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通红的眼角流下血泪,昨日还宁静热闹的宗门被一夜之间灭门,那股恐怖的力量几乎瞬间将他击中晕死,连敌人的样貌都没见到。
再次醒来,宗门上下,活着的,只有他一人。
少年抹了把脸,不顾身上的疼痛,咬牙奋力向山下走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他目光微凝,转身反手击出一掌——
江渺眼看着带着灵气的木系根须向她命门袭来,却在离她半尺的地方生生停住,而后从末端开始,寸寸化为灰烬,爆裂的火舌反向朝少年胸膛窜去,瞬间将他击出三尺之外。
“噗——”
少年喷出鲜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满目白光中看见一角玄色衣袂踏来,他缓缓闭上眼,等着死亡来临。
“等等,师兄!”
江渺哒哒跑过去,往少年嘴里喂了颗灵丹,转头朝男人道:“先别杀他!看这少年衣着,确是翠峰宫内门弟子,他出手也是木系灵技,并非歹人。”
嘴里不知被喂了什么,少年感觉自己流失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挣扎着吸气,发现血液逆行的胸膛也没那么麻木了。
他气息微弱道:“你们,是什么,人。”
“小兄弟,我是无极宗江渺,与师兄青焰路过此地,见翠峰山顶有异便上来看看,没想到…”
她顿了顿,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闻言,少年奋力伸出手,抓住她,“快,快去天道院,报韩烁阁主,昨夜有人袭山,翠峰宫…除我之外,满门皆陨。”
他的声音里抹不去的沉痛,却提醒江渺:“一定要快!让其他宗门提高警惕,不要再有其他人牺牲了…”
江渺问:“好,那袭山者有多少人?什么特征,修为几何,什么功法,灵技何如?”
江渺问得很慢,但少年却一个都答不出来。
他缓缓摇头,带着苦笑:“我不知道。”
“我被击倒只在一瞬间,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看清。”
“我只知道,整个翠峰宫和对方实力悬殊,根本不堪一击。”
不知想起什么,少年情绪激动,胸膛上下起伏。江渺怕他就此撅过去,也不问了,抬手就给他后颈一刀。
少年瞬间晕死过去。
江渺站起来,脸色不善:“又是这样。”
自她和神荼二人下凡探查魔种踪迹,修真大陆从边陲开始,不少小宗门遭受灭门之灾,时间短速度快,几乎无人生还。
零星的活口也对来人描述不出个所以然,江渺叹了口气,却没觉得有多失望。
因为杀他们的,是三万年前早已消失在三界的混沌之力。它的重现惊动天庭,玉帝一纸诏令,让江渺这个倒霉鬼给接了任务,让她务必和冥业神尊神荼一起下凡探查,绞杀魔种,不得有误。
可她只是个司命殿的小主簿,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要绞杀差点毁灭了三界的混沌之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还好有个武力值超高的神尊。
江渺谄媚地对身旁的玄衣男人说:“师兄,我们又来晚了一步。我先把这小子送到山下医馆,就一炷香的时间。”
男人看着满地废墟,没说话。
江渺心虚,补充道:“虽然混沌珠指引魔种踪迹有延迟,让我们每次都来晚一步。但是没关系,下一次,我们就直捣黄龙,先占领高地,杀它个措手不及!”
神荼终于转动了眼珠,一双潋滟清眼从江渺身上扫过,漆眉薄唇,目若黑曜,有种不近人情的美。
他轻哼了一声,缓缓道:“哪儿?”
“混沌之力所到之处遍布各地,但并不是毫无逻辑,”江渺双手一挥,凭空出来一张悬空地图,上面标记着所有被屠的宗门,按时间顺序从各个方向汇聚,一步一步,朝着一个中心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落下,江渺迎着东方伸出右手,指向远方:“它要去的地方,便是凡间修真胜地,天御城。”
“那里,是所有修士趋之若鹜的修真学院所在之地。”
“天道院。”
…
凡间天道院,乃五位上古神器执器者所建,凡天赋卓绝,灵根天材者可通过选拔进入,平日并不对外开放。
但最近正值天道院三百年一次的百宗试炼大会,凡百宗弟子皆可参加,各显神通,一决高下。天下修士慕名而来,为名为利,或只为切磋,院内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此时院内鱼龙混杂,天才灵体数不胜数,正是混沌之力挑选宿主成为魔种的好地方。
江渺和神荼并行走在院内,感叹这凡间天道院果然不同凡响,面积之广,气势之宏伟。
天道院五峰环绕,群山掩映,群峰之间却如刀削般划出坦谷一片,便是天道院的中心。院内道路纵横,楼宇巍立,云岚雾霭中御剑飞行者如箭矢左右横蹿,江渺走在路上,余光可见各系灵技碰撞迸发出绚丽夺目的灵光,那是各家弟子在平台上切磋。
忽然,江渺小腿一紧,伸手扶住一个快要摔倒的小姑娘。小孩五六岁的模样,圆脸朱唇,一双圆溜的眼望着江渺笑。
“哪家的姑娘呀,这么不小心。”
江渺扶正了她,温柔提醒:“下次跑慢点,可别再摔倒了。”
小孩头发乌黑,扎着繁琐的辫子垂至胸前,她仰着说了句“谢谢姐姐”,然后高高兴兴跑远了。
“长得真好看。”江渺回头朝神荼搭话:“师兄,你说呢?”
话音刚落,手臂便传来冰凉的触感,江渺低头一看,一条翠绿的青蛇不知何时钻进袖子,正嘶嘶对她吐着信子。
江渺惊叫出声,筛子般抖动双手:“什么玩意,哪来的蛇!”
她抖完了自己,又来拍神荼的袖子:“师兄,有蛇,快看看你袖子里有没有,别被咬了!”
“肯定是刚才我们穿过竹林的时候钻进来的,吓我一跳。”江渺低着头仔细翻看神荼的袖口,男人却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圆脸小孩。
本应跑远的小姑娘此时站在小路尽头,看着江渺惊恐的举动笑开了花,她用这招吓了不少人,屡试不爽。
捧腹之间,她迎上了男人的目光,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双眸子黑如点漆,几乎看不见眼白,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女孩脚底往上窜,炸得她头皮发麻,登时呼吸不能。
“绵绵——”
陆锦拉着小师妹出门,没想到转眼人就不见了,她找了许久,终于在大路拐弯处看到苏绵绵的身影。
“你再乱跑,小心我告诉师傅打你的手板心!”陆锦上前拍了拍小姑娘的手,才发现她手心冰凉。
“你…”
她刚要说话,苏绵绵却“哇”地哭出了声,声音尖脆,肝胆欲裂。
“怎么了,绵绵?”陆锦慌张地问。
苏绵绵掏出怀里一堆死了的小蛇小蜈蚣,指着路尽头对陆锦说:“阿姐,他,他,他杀了蛇蛇。”
“谁?”陆锦惊讶地看了看苏绵绵手心里暴毙的灵宠,“谁杀了蛇蛇?”
“那个黑衣服的男人,他好可怕。”苏绵绵小腿打着颤,跌进陆锦怀里:“他差点还要杀了我。”
陆锦一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竹叶沙沙作响,小路空无一人,除了吓破了胆的苏绵绵,哪还有什么男人。
…
“天道院内,真是危机四伏。”
江渺沉着地捏着下巴,对神荼道:“师兄,我们务必要低调行事,小心为上,万不可打草惊蛇,为今之计,只有——”
“蠢笨如猪。”
神荼突然出声,冷眼对着江渺一瞟。
江渺愣了愣,不知为何他突然对她说这个,然而她眼珠一转,“啪”地一拍手,好似豁然开朗:“没错!”
神荼:…
“师兄果然大智若愚,聪慧过人,短短四字就预测了我要说的话。”江渺像找到了知音般热泪盈眶:“为今之计,我们务必要隐藏锋芒,扮猪吃老虎,将这天道院内有可能成为魔种的修士一一探查,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师兄所说的蠢笨如猪,就是我们现在要扮演的形象。”
“师兄,我说的对不对?”
神荼快要被她气笑了,好整以暇地问:“所以,怎么查?”
江渺说:“虽然混沌之力来去无踪,擅于隐藏,但从它溺于杀戮,必从修士体魄中吸取怨气用以修炼,一来,我们可以关注异象,看院内发生凶杀混乱之处有无踪迹。二来可以主动出击,混沌之力肯定会挑选资质最优最适合寄宿的身体成为魔种,这群人是我们重点关注对象,比如…”
江渺掏出一本命簿,认认真真翻阅起来:“天魔宗殷流远,无极宗计云长,还有…”
神荼对那命簿并不感兴趣,他抬起头,缓缓地环视绵延百里的天道院,眼白渐隐,瞳孔漆黑一片,仿佛一双黑洞要将整个天道院吸进去。
“师兄,你看这个人。”
江渺扯了扯他的衣袖,神荼低头,双眼瞬间恢复正常,顺着她白皙的手指看向命簿,上面短短两句话。
无名少年,孤星绝命。
月落星散,死同如愿。
“什么意思。”神荼问。
江渺很诚实:“看不懂,但我觉得,此人有异。”
神荼又问:“何以见得?”
“他叫无名诶,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首先这就很特殊。”江渺胡说八道,“再说了,绝命…”
下一秒,便被神荼冷漠地封了嘴。
他真是后悔问她。
“呜呜呜…”江渺可怜兮兮地看着男人,指手画脚要他解了封印,却听见西方远远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试炼台方向人声嘈杂,火光冲天,有人叫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