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二人到达试炼台时,人群已经乱作一团,试炼台上,天道院侍者在飞快打扫血渍,江渺没看到尸体,只看到一个小腿白骨森森的少年被抬下台。
她抓住一个双眼放光的人,问:“敢问兄台,刚才此地发生了何事,有人死了?”
那人身着雪白修士服,应是某个宗门的弟子,见江渺问他,一时滔滔不绝起来:“你们可来晚了,刚才阴阳宗对战梵音阁,相当精彩,那梵音阁伍只阿擅用幻术,全场红光漫天,地动山摇,我衣服差点都被烧起来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眼看着阴阳宗无名坠入炼狱幻境要输了,结果不知怎地他突然暴起,瞬间出现在伍只阿身后,一刀将他割了喉。”
弟子摇摇头,半震撼半遗憾:“这可了不得,比赛归比赛,他将人杀了可不成,还杀的是梵音阁的弟子。”
“惨咯——”
江渺抓住了重点,问:“你说那刚刚被抬下去的男子,叫无名,阴阳宗无名?”
“对呀!”弟子点头:“好一匹黑马,阴阳宗能出这么个人才罕见,可惜了,以后怕和修炼无缘了。”
他反复说着可惜,江渺却明白,天道院规矩森严,无论试炼切磋还是比赛较量,崇尚点到为止,命令禁止弟子之间以命相博。比拼中受伤不可避免,但死了人却是从未有之先例。
尤其是在万宗试炼大赛期间,不得不让人多心。
往小了说是罔顾人命,残害同仁,往大了说便是目无天道,试图挑起宗门斗争。
无名就算赢了比赛,也必将收到极为严厉的处罚。
江渺低声对神荼说:“我说什么了,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无名必然有问题,师兄,要不你趁乱把他给捉过来,我们好生盘问盘问。”
完全忘了刚才是谁说不要打草惊蛇的。
神荼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渺眨眨眼,问:“那多久是时候?”
“等他快死的时候。”
一句话让江渺听得云里雾里,她还想再问,神荼却不耐烦地闭了眼,江渺多会看眼色,立刻谄媚道:“师兄,逛了一天累了吧,不如先回院子里休息休息,普音仙露茶我早就准备好了,是从天外天带过来的…”
神荼提着她就往回走,顺便又开了禁言术。
“啰嗦。”
…
观赛席的一角,一名眼角通红的少女浑身颤抖,她身裹银色素纱裙,唇红齿白,然而却双拳紧握,显然愤怒至极。
少女身上银饰繁复,不动却响。身旁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劝诫:“别急。”
她怒极反笑,垂下眼睫,一字一句道。
“我会给伍师兄报仇的。”
“我要让那畜生,死无葬生之地。”
…
入夜,春风微凉,天道院西南角后山宁静至极,只有偶然微风吹动树叶的婆娑声。
静室内,少年躺在石床上,双手被玄铁锁住,他眉头轻皱,好似被梦魇所困。
如果忽略他悚然的下半身,没人会觉得,他正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遭炼狱之火侵袭,血肉顷刻溶解,重新生出的滋味如同被生剥皮肤,为了尽快恢复,少年违逆用灵气加速,更是痛上加痛。
而他却一声不吭。
突然,无名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汗水像刚从水里捞过似的。
他将头一偏,堪堪躲过从头顶上方直射而下的一剑。
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攻击,饶是他拼尽全力,带着磅礴灵力的剑意速度极快,双手被锁,他逃无可逃,而后被一剑洞穿了右腹。
“噗。”终于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少年抬头望向剑的主人,目眦欲裂,好像要用眼神将那人生吞活剥。
“畜生,你也不过如此。”阴影之下,那人走上前来,在月光下露出精致的下颚:“宵小鼠辈,速速受死!”
这一剑直击命脉,就当他不甘心地准备迎面受死时,只听空中“铛”的一声脆响,汇聚了灵力的剑刃竟被击飞数十米远。
“谁!”
“半夜偷袭,也不知谁才是宵小鼠辈。”
玄衣男子站在阁窗之前,在黑夜里深如滴墨,看不清面容。在他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声音娇俏:“欺负伤员有什么意思,有本事来跟我们打呀。”
江渺话音刚落,只见光影微动,神荼竟瞬移数尺,陡然一脚踹向了持剑之人的胸膛!
无名躺在地上,眼中闪过错愕。他以速度为恃,自认为没人能比他更快,但此时竟看不清男人如何出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持剑少女已被踹到墙上,“噗”地吐了血。
还没完,电光火石间,黑衣像鬼魅般逼近,吓得少女还没来得及叫喊,猛然被扼住喉舌,精致的脸蛋涨红扭曲,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
“师兄,先别杀她!”江渺又哒哒跑过来,中途差点被躺在地上的无名绊倒:“她手里的剑有问题,问清楚再说。”
刚才少女出手的时候二人就发现,她身上一丝魔气也无,但剑意爆发时却无意暴露出微不可查的混沌之力,神荼松了手,慢条斯理接过江渺递过来的丝布擦手,说:“赶紧问。”
乐游以为自己要死了,窒息中突然被放开,趴在地上猛烈地倒吸气,一时说不出话。
江渺蹲下身,额头上隐约浮现淡黄色的纹路:“乐游,梵音阁弟子,金丹中期,灵器…”
她拿起旁边那把暗淡的剑,上面花纹繁复,剑身泛着银光:“这不是你的灵器。”
“这把剑,你哪里来的?”
乐游干咳良久,好不容易缓过来,红着眼警惕地看着江渺:“与你何干。”
“乐游姑娘,”江渺心平气和道:“你最好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朝旁边面无表情的男人努努嘴:“我倒是没关系,不过我师兄可没什么耐心,他生气起来可是会吃人的。”
神荼:…
乐游目眦欲裂看着刚才几乎将她单手掐死的男人,像要用目光撕了他:“我要杀了你!”
她左手悄然伸向腰间,下一秒,却圆眼微睁,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她丹田之中灵力全无?
乐游刷地白了脸色,死盯着玄衣男人,男人只是站在她面前,一点余光都没有给她,她却莫名感觉置身湖底,丹田空空,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难以呼吸。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一双杏眼冒出来挡住视线,江渺在她眼前挥了挥:“乐游姑娘,看看我。这把剑你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深夜袭杀无名?”
乐游回过神,嗤笑:“我想杀谁就杀谁,你管得着吗?”
“至于这把剑,就是我的剑。”她对江渺道:“谁规定的修士灵器只有一种,我不仅用剑,刀枪剑戟都能作我的灵器,你待何如?”
江渺眨眨眼,“哦”了一声,对乐游道:“原来如此。”
她叹了口气,“乐游姑娘,不瞒你说,前两日我们庭院受袭,我师兄最爱的灵宠被人残害致死,剑痕便出自这把青云剑,想必那残杀灵兽的凶徒自是剑的主人。”
“你说这是你的剑。”
乐游越听越不对劲,只见江渺摇了摇头,站起身:“我师兄曾发誓,必将凶手剥皮剔骨,碎尸万段。乐游姑娘,你,哎。”
“不是…”
“事已至此,乐游姑娘,冒犯了。”她好似痛心非常,闭着眼转过身道:“师兄,动手吧。”
她表演得极为生动,神荼面无表情上前一步,他威势迫人,让乐游惊慌之下不疑有他,赶紧道:“等等!”
“等会剔骨的时候快点,别闹得太大。”江渺火上浇油:“如果要将人皮裱起来,得从后脑勺划开。”
乐游顿时惊恐万分,看着男人伸出指尖,猛地大叫起来:“不是我!这剑不是我的!”
江渺说:“乐游姑娘,你刚才还说刀枪剑戟都是你的灵器,怎么这会又不是你的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心,剥皮这事我师兄熟得很,虽然有点痛,但是很快的。”
江渺胡言乱语,她旁边的玄衣男子却听得认真,盯着乐游的表情好像真的在考虑如何下手才能将皮剥得完整。
乐游虽然任性,但从未听过如此恶毒的死法,倏尔听到恐吓,心里防线轰然倒塌,崩溃哭道:“真不是我,我就是想杀了这杂种为师兄报仇,剑是我去谢青梧屋子里偷的,肯定是她!你们找她去啊!”
谢青梧,玄天宗弟子,也是明天将要与乐游在试炼台上对战的人。
江渺和神荼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乐游是梵音阁弟子,和刚刚身陨的伍只阿师出同门,她亲眼看见自己师兄被无名手刃,心中怒极欲要报仇,伪装之下偷用玄天宗的灵器计划夜袭刺杀,用以嫁祸,一箭双雕。
逻辑没问题,但似乎又有些不对。
乐游见她们不相信,伸出手指着那把青云剑道:“是真的,你们看,剑柄上还有玄天宗的印记。”
精致的剑柄上花纹繁复,神荼低下头,只听江渺的声音道:“小心!”
乐游细白的手指不知何时变成利刃向他双眼刺来,神荼侧头一偏,少女瞬间化成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即刻遁行无踪,只留下尖细的笑声回荡空中:“下次再收拾你们,狗杂种,你们给我等着。”
男人直起身,看不清什么表情。
江渺却神色一变,上前按住他灵力暴起的右手:“师兄!”
神荼是真的动了气了,要是他出手,乐游跑不出这院子就要被他撕个魂飞魄散,但现在还不是杀乐游的时候。
“她没有骗人,此剑确是玄天宗打造,有他们宗门独有印记。而且我刚才用元灵探了她的丹田,确实没有混沌之力的踪迹。”
神荼脸色并没有变好,江渺语气一转:“师兄,明日便是她和玄天宗谢青梧对战,试炼台上殊死相斗,必然会露出马脚,到时乐游和谢青梧谁有问题立见分晓,你再出手也不迟。”
“师兄,你肯定是思及此才到此时还未动手,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是最最顾全大局的人了,不愧是我的师兄。”
江渺仰头,眼里满是笑意和温柔,神荼知道她在谄媚自己,像狡猾的小狐狸一样,谎话连篇,绝不可信。
但他手中暴起的灵力却缓缓熄灭,神荼冷脸“哼”了一声,声音低哑诡谲:“下不为例。”
“好,都听师兄的!”
这时俩人才想起房内还有一人,少年背靠石床,眼神警惕而复杂,似乎准备随时和他们火拼。
“你们是谁。”无名弓身捂腹,亮而细长的双眼柳叶刀般盯着面前的两人,心中盘算着怎么能在今夜活下来。刚才男人灵力暴起的余韵到现在还让他头痛欲裂,无名知道他表面是想追乐游,其实是在变相警告他。
男人察觉到了刚才他欲逃跑的意图。
无名并不是傻子,两人若是真想对他出手,他早死了。目前看来,他们感兴趣的,是乐游用来杀他的那把剑。
然而,他只猜对了一半。
此时,江渺蹲下身,和他平视:“你叫无名?”
她娇俏的声音在黑夜里稍显温柔,慢慢道:“接下来,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无名。”
“在必输的情况下。”
“你,是怎么反杀了伍只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