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务室的冷气很足,坐久了吹得人双腿发麻,戴着有如啤酒瓶盖厚般眼镜的校医蹲在药品柜前翻找酒精,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门没关严,夏季的热风从门缝外偷偷钻进房间,又被温度极低的空调驱散,拂到男生脚边时只剩一丝余温。
坐在床头的男生浑身上下全是伤,头发浸了汗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白色校服像是被利器划破的,胸前和腹部的衣服拉了两道特别长的口子,好在没伤及皮肉。他低着头,似乎在发呆,目光落在自己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尽是淤青和血痕。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伤,男生抬起手小心地摸了摸后脑勺下方,骇人的肿块触感清晰,指尖稍一使劲还会疼痛。
校医终于起身,把酒精和创可贴递过来,扶了下眼镜说:“这几天注意不要再磕碰,尤其是脑袋,”他忍不住又凑近看了眼男生的后脑,“算你运气好,没有引起脑震荡,最近少吃辛辣油炸的东西,一定要清淡饮食啊。”
“知道了。”男生眼皮眨也不眨地用棉签将酒精擦到伤口周围,然后一一贴上创可贴。他去处理肿块时,拧着身子抬高手,姿势很别扭,看得校医下意识想开口帮忙。
谁知下一秒,他就直接将小半瓶酒精全泼进了发茬里,动作生猛,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刺痛。校医无言以对,抽纸让他擦干净后颈上流下的酒精,接着叫他去登记班级姓名。男生走到桌边,拿起笔随意地在表格上写下“高二(一)班,靳泠风”几个字。
靳泠风刚出医务室,走廊上乱转的人就都围了过来。他大眼一扫,看见人堆里熟悉的光葫芦头,立刻认出是教导处的主任吴启,只觉得一阵烦躁,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两分钟后,几人灰溜溜地进了吴主任的办公室,从外校来挑事的那三个小子清楚现在形式对他们不利,一个比一个站的直,之前在靳泠风面前的嚣张气焰全无。
吴启先是盯着狼狈不堪的靳泠风看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再喝了点杏皮茶润了润喉。确定自己不会激动到飙脏话后,才故作镇定地开口:“说说吧,谁先动的手?”
不等靳泠风做出反应,旁边顶着一头白毛的高个子先发制人道:“老师,我这回绝对不可能撒谎,真的是他突然冲上来打的我兄弟。”
其他两人立马纷纷附和,眼神诚恳。吴启转头去看靳泠风的反应,男生耷拉着脑袋,满不在乎地用手扯着破破烂烂的校服。
他挠挠光葫芦头,一时间无法判断谁对谁错,毕竟外校的小混混们也受了不少伤,衣服脏兮兮的。
这时候,一直站在墙角十分不起眼的男生忽然发话了:“吴主任,靳同学是见义勇为,他是为了帮我才动的手。”
此言一出,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过去,靳泠风挑了下眉,与男生的视线在空中相触。
角落里的男生看上去很干净,周身没有打架留下的痕迹,因为皮肤白皙,所以脸上由恼怒而显现出来的红色分外明显。他规矩地穿着校服,右肩还贴着壶州一中学生会的标识,眼睛睁的又大又圆,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之前吴启没怎么注意他,所有心思都放在遍体鳞伤的靳泠风身上,现在仔细一瞧,发现这男孩是他们学生会的人,顿时信任感加强了许多。他挥挥手让其他人别说话,神态变得和蔼起来,微微放缓语速,问他:“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报告老师,我是高二(一)班的季昭谦,和靳泠风是同班同学。”
吴启了然,继续调查情况:“那你讲一下靳同学他是怎么帮你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季昭谦点点头,走出墙角站到了三个小混混的前面,丝毫不看他们威胁的眼神,详细地把刚刚发生冲突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今天是周五,下午学生会组织周总结小会,还发了一大堆的资料,班主任担心他一个人搬不动,就派班里的体育委员靳泠风下楼帮忙。
季昭谦等不及,自己去资料室领了东西,放在学校东门的围墙下等靳泠风过来。
可是其间突发变故,比靳泠风先到的是外校理程中学的三人。他们是逃课出来的,然后一路逛到了一中这边,翻墙偷偷进了校园,打算随便抓个学生要点钱去网吧玩。他们好巧不巧是从东门进来,于是季昭谦极倒霉地落入了三人手中。
将头发全染成白色的家伙应该是他们的头儿,见周围没老师,二话不说凑过来就拽季昭谦的胳膊,怪声怪气地说:“嘿,小兄弟,不上课在东门这块干嘛呢?”
季昭谦通过他们奇葩的翻墙进门方式已经猜到他们是隔壁高中的不良少年,避开白毛的动作,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地望着对方,冷冷地回答:“取资料。”
跟在白毛后面的小弟一个是板寸头的石墩个子,另一个满脸钉子,人高马大,看着都不像什么善茬。
白毛压低声,坏笑着伸出手晃了晃,说:“资料不重要,小兄弟,哥几个看你长相乖乖巧巧的,问你要点钱,成不?”
季昭谦浑身紧绷,攥紧拳头观察他的神态,不客气道:“没钱,我们学校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请出去。”
“你再说一遍?”钉子脸的脾气似乎有些暴躁,猛地一步跨上前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季昭谦正要开口,靳泠风从楼梯那边赶过来了,看见白毛他们,不由得一怔。
靳泠风看向季昭谦,他们平时不算熟,但也同班一年多了,他要真的被混混纠缠上了,自己不可能视若无睹的。况且……这伙人好像不止一次来一中闹过事,光是看见白毛的脸,靳泠风就莫名的烦躁不安。
他顿了顿脚步,走到季昭谦身边,曲肘撞了下他的胳膊:“怎么了?”
“他们几个进学校挑事,要我的钱。”
靳泠风面不改色,弯腰将资料抱起来,偏过头道:“别管他们,你跟我把这些送去教室。”
季昭谦愣住,呆呆地望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白毛双手揣兜,探究的眼神在靳泠风脸上遛了两轮,舌尖不时顶一下腮帮,完全不掩饰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和敌意。板寸头与钉子脸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步采取了行动——猛地上前钳制住了相对比较瘦小的季昭谦。
然而那声惊呼还未挤出季昭谦的喉咙,一阵书本落地的响声传来,紧接着,靳泠风就如迅捷的猎豹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推翻了身材比他还壮实的板寸头,季昭谦趁机打掉钉子脸鸡爪似的手,躲到他身后。
白毛明显瞧不起靳泠风,看见小弟被推倒,不耐烦地踹了板寸头一脚,破口大骂:“废物!你他娘的快给老子爬起来,你那身腱子肉白长了是吧?”
靳泠风飞快转身,招手让季昭谦去找保安,随即迎下板寸头一记恼羞成怒的侧踢。
待门房的保安大叔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几人早已滚倒在地扭成一团。
靳泠风身手不错,但他以一敌三,终是渐渐占了下风。季昭谦边叫保安拉架,边急匆匆地去扯压在靳凌风背上的白毛小子,冷不防瞄见白毛伸手捞了块堆在围墙脚的废弃红砖,恶狠狠地朝靳泠风的后脑勺砸下去。
季昭谦死死拽着白毛的手腕,却奈何不了对方是打架老手,懂得使巧劲,仅仅让砖下砸的位置偏了几厘米,依然重重摔在了靳泠风头上。
靳泠风头皮一紧,手脚僵硬一瞬,然后用尽全力踹上白毛的小腹,两人双双失了力气,喝醉一样软了下去。
吴启听完季昭谦的叙述,心里有了判断,他严肃地看着白毛,厉声责问:“你知不知道外校人不能随便进入我们学校?”
白毛看看同伴,又看看浑身贴满创可贴的靳泠风,放弃挣扎:“知道。”
吴启“呯”的一声把水杯放在桌上,怒火中烧地批评他们:“而且你们意图抢劫,主动引起冲突,严重违反校纪校规!”他吞了口唾沫,“我认识理程中学的老师,想必你们班主任还被蒙在鼓里吧,我待会儿要给她打电话反应情况,你们几个回去好好自我反省,再敢来一中闹事,我就直接派保安给你们押派出所,听到了没有!”
三个男生战战兢兢地向吴启求情,希望他能网开一面,不要给班主任打电话。可吴启也不是软柿子,根本没给他们机会,拉过靳泠风指着他的伤,呵斥道:“你们给我学生打成这样,下手没个轻重,真出事了怎么办?人家是见义勇为,你们呢?好意思求我包庇!”
靳泠风始终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斜眼看了吴启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天天抓学生写检讨的风评极差的教导处主任其实挺讲道理的,还有点护学生。
白毛、板寸头和钉子脸乖乖在通报单上写下了名字,留了他们老师的联系方式,又硬着头皮听了十分钟吴启的批评教育,终于被允许离开。
季昭谦好笑地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心情舒畅了不少,转过来对靳泠风比了个“耶”的剪刀手。
靳泠风弓着背,懒散地倚着墙,只是淡淡地给了季昭谦一个无所谓的眼神。
他当时见到吴启,第一反应是逃跑,原因很简单——靳泠风刚升上高二不到一个月,在此之前却已经与吴启打过四次交道,每次都是因为男生之间的打架斗殴,导致吴启对他都快产生心理阴影了。
所以吴启最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伤痕累累的他时,靳泠风一点也不奇怪,他无所畏忌,并且都不打算辩解,在他的观念里,动了手、打了架就要被批评惩罚。
但是季昭谦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见义勇为不是错。他今天选择了出手相助,这样的选择是永远正确的。
吴启果然没有骂他,不仅细心检查了他的伤势,还说了一句难得的好话:“我看好你,你小子以后要是能学会和平解决问题就更好啦。”
走出办公室,季昭谦忧心忡忡地望着靳泠风后脑下方触目惊心的红肿,下意识自责起来。回想他奋不顾身往前扑的样子,季昭谦嗫嚅两下嘴唇,小声叫住他:“靳同学。”
“嗯?”前面的人转了过来。
季昭谦真诚地说:“谢谢你今天帮了我,我害你受了这么多伤,实在过意不去,我下周会送你一套新校服的,也可以请你吃饭……”
“不用了。”靳泠风出声打断,“我不喜欢别人报答我。”
季昭谦沉默半晌,又露出笑容:“我明白了,还是谢谢你。”
靳泠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校服虽然划破了,但随步伐而有节奏地摇摆,竟给他添了几分洒脱的帅气。
他们无声地穿过环校路回东门拿资料,九月黄昏的阳光金黄灿烂,被道路两旁的枝叶切割成碎金的图案,在男生的肩头欢快地跳跃。
有风吹来,越过靳泠风的额头,拂动了季昭谦的碎发。
靳泠风走到东门口,散落一地的资料书本还原封未动,他松了口气,俯身拾起一摞书,然后扭头看着后面的季昭谦,若无其事地催促道:“快点啊,磨磨唧唧的。”
季昭谦愣了一下,随即应着跑过来捡书。
放学铃在夕阳没顶的那一刻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