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的烟花久不见尾声,缤纷绚烂,晃的阮时莹视线模糊,久立窗前
贺承周注视着烟花映衬下的身影,随着花火忽闪忽现,若即若离
直到对面窗边已看不见阮时莹的身影,贺承周才拉住窗帘,想要挡住晃眼的亮
贺承周坐在床上,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
“新年快乐”
收到阮时莹的信息,贺承周心满意足,他知道阮时莹肯定会踩点发消息
阮时莹鲜少熬夜,是个贪睡的性子,手机聊天框界面从有绿有白到全白,阮时莹撑不住,强睁着的眼终是阖上,睡着了
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复,贺承周也没在意,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心下了然,阮时莹是睡着了
屏幕熄灭,有了在意之人的祝福,烟火爆竹成了入睡的助眠曲
大年初一,阮执洺失眠了,想到今天不光要回老家还要去一趟福利院,心事重重,整个人郁郁寡欢
每回一次福利院,就会被勾起些伤心事,有些忧郁的情绪
本来就要早起,现在没人起床,阮执洺干脆去了阮执卿屋里,床上没人,阳台上却又一个远眺的人
阮执洺走近,阮执卿随手递给他一根烟
阮执洺惊讶一瞬,接过来,放进嘴里,点着
作为医生,两个人基本上是不碰烟,烟盒摆在屋子里,成了装饰品,只有在心情不好难以舒解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烟
阮执卿比阮执洺好一些,至少不会被呛到,阮执卿最不喜欢烟味,吸入口内,像在燎人熏天的劣质炭盆上,刺的心脏疼
长长呼出一口气,不舒坦,于他而言反倒是有些堵,气出,可是事还在,心结难解
烟气在吞吐中上升,阮执洺看到窗檐的三个烟头,伸手掐断了阮执卿手里的烟
“别吸了,太呛人”
阮执卿没有烟瘾,突然的掐停,除了指尖有些空,没别的什么感受
“你说我们要是没被爸妈收养,现在过的怎么样”
阮执卿看上去比阮执洺成熟稳重太多,这样幼稚的问题,却是出自他口
“可能已经活不下了吧”
一墙之隔,阮时莹静静立在阳台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对话
卧室里的太近,阳台又是挨着的,阮时莹睡眠最浅的时间段,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阮时莹是从小被宠爱长大的孩子,家里人的负面情绪,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她知道,阮执洺和阮执卿从未真正的脱离被抛弃的噩梦
两个人曾经一度患得患失,早些年间,还想要找到亲生父母,时间久了,变得不在意,只是经常会想象,如果那天没有在福利院遇见阮父阮母
日子会过的怎么样
这是一个只有问题没有的答案的存在,他们从不去幻想自己是否会有更幸福的机会,只会去想,日子会是怎样的苦
也许兄弟两个会被迫分离,分道扬镳
但事实总能使他们安心,他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在爱的包围中长大
阮时莹安静的坐在阳台上,直到听见阮执卿的话,起身,几乎是冲进隔壁卧室,抱住了阮执卿
泪流满面
“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呢”
自打阮时莹有记忆起,身边就是阳光活泼的大哥小哥,两个充满朝气的人,却也有阴翳的一面
阮时莹不敢想,要是阮执卿和阮执洺流落他乡,漂泊无依,他们会怎样
阳台上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阮时莹弄的不知所措,阮执卿捧住阮时莹的脸,看清她的泪痕,才知道阮时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和阮执洺相视,心中郁结的悲伤全部一消而散
阮执洺打开窗户,试图吹散烟气,收走了烟头
平复好情绪,阮时莹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丢人,又不好意思承认
已经到了该起床的时间,三个人一起去了主卧,阮母正要出门,碰见了阮时莹
阮时莹不管不顾的赖在主卧的沙发上,阮父从卫生间出来,被阮时莹拉住,坐在沙发一侧
“我们现在,开个会”
阮时莹的话,把大家说的一愣
“莹莹,晚上没睡好吗”
“哎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卧室里,四个人坐在一起,听着阮时莹说话
阮时莹已经观察过很多次,阮执洺和阮执卿每一次回福利院,情绪都是可察的低落,只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只以为他们是有自己的小心事,直到今天,亲口听见,才明白
有些伤心事,不应该被反复提起,有些地方,不应该再去留恋
和过去,做个了结
阮时莹郑重开口
“我们今天不去福利院了,以后都不去了”
“我大哥和小哥,都是我亲哥,是你们生,你们养的”
“他们,只是在福利院里借住”
阮执洺和阮执卿在听到阮时莹的话的时候,感觉喉咙哽咽,鼻头发酸,硬生生忍下去
阮时莹拉住面前两人的手
“大哥,小哥,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当然都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
等到阮执卿和阮执洺回了卧室,阮时莹单独留在了屋子里
阮母没对阮时莹的要求提出质疑,但是心里还是几句话想说,毕竟这么多年,年年都会抽出时间回一趟福利院,捐点东西
今年不回去,有点太突然
阮时莹看着阮母欲言又止的样子,明白她的顾虑
“妈,我们继续捐赠就行了”
“比以前,多一点”
阮时莹看向床头摆放的照片,惆怅的开口
“我不知道,大哥小哥有这么深的心结”
“我只是,想他们能放下”
床头摆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阮执卿和阮执洺离开福利院那天,阮母拍的,另一张,是阮执卿和阮执洺初见阮时莹,紧张的抱着她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树下拍的,福利院高大的树干不知道吸收了多少稚子的眼泪
许多东西的存在都被人牵肠挂肚,这棵树却不一样,没有人会想再次回到它的身旁
也许这棵树期待的,是一场没有重逢的送别
不要再见伤心事了,阮时莹想
准备出门前,阮时莹回屋拿手机,目光掠过摆放的小熊,心里一阵酸涩划过
过去对于贺承周,是不是也是一个逃不掉的梦魇
一家人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一进门,看到阮光,阮时莹扑通一下跪下,磕了一个头
“爷爷,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祝您事事顺心,万事如意,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阮时莹早在车上就想好了祝福词,一套话下来,哄的阮光合不拢嘴
“好孩子,好,好,哈哈哈”
阮执卿和阮执洺没有阮时莹那么活跃,说不出来那么多讨人喜欢的话
跪下磕头,阮时莹就在旁边掺和着张嘴
“爷爷,阮执卿祝您喜气盈门,户发春光,一团和气,美梦连连”
“奶奶,阮执洺祝您和爷爷庆衍萱畴,四时如意,金玉满堂,竹报平安”
阮光坐在沙发上,笑的舒坦,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这个讨人喜欢的孙女,张芳都罕见的没有挑阮时莹的毛病,安心的受着子孙的祝福
阮时莹又和姑姑姑父,小叔磕了头,一大家子人,因为有了阮时莹,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屋子里人多,开着暖气,闷热
在屋里坐的时间长了,阮时莹觉得闷的慌,开门出去了
一天没和贺承周联系,心里好奇他在干什么,打了电话
“你在干嘛”
天冷,呼出的气体在眼前,有些模糊视线
“刚在和奶奶说话,接到你的电话,就出来了”
贺承周的语气暖暖的,像在哄阮时莹一般
“好无聊”
“无聊?”
贺承周重复阮时莹的话,仔细琢磨,想要品出一点其他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大概”
贺承周顿了顿
“大概要三四天再回去”
“哦”
阮时莹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二月十六是我的生日”
“你记得来我家啊”
“我记得”
贺承周没说他知道了,他说他记得,他记得阮时莹的生日
“莹莹,吃饭了”
阮光站在门口,喊阮时莹回去吃饭
声音不小,传到了电话那头的贺承周耳中
“爷爷我马上就来”
“贺承周,我要…”
“去吧,回去吃饭吧”
阮时莹以为贺承周没听到,打算再复述一遍,被贺承周一句话噎住
“拜拜”
“拜拜”
贺承周挂断电话,进屋
金学玲织着毛衣,看着进门的孙子
“什么同学,打电话这么开心”
贺承周走到她身边,拿走织毛衣的线,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奶奶,少操心,养好身子是要紧”
贺承周把话绕开,扯到一边,金学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用你管我,你照顾好你自己”
“我知道我的身体”
贺承周绕到金学玲身后,给她捏起肩膀,金学玲顺福的闭上眼,安然享受
“哎呦,奶奶的乖孙呦”
贺振峰坐在沙发上,一脸醋意的开口
“他奶奶娇贵,他爷爷就是铁打的”
常年吸烟导致他嗓音有些沙哑,说起话有些沧桑感
“爷爷,你少吸烟,少吸烟”
贺承周适当调整手下的力度,时轻时缓
“已经在戒烟了”
“烟不好戒啊”
贺振峰似是痛苦的开口,还加了一声叹息
贺承周给贺振峰端了一杯茶水,刚刚泡好的
“爷爷,喝茶吧,你爱喝的”
贺振峰接过茶
“好孙儿泡的茶,醇香”
“爷爷你爱喝就好”
一连几天,贺承周都是住在奶奶家,贺家只有贺为才一个儿子,贺振峰对于儿子的做法很不认同,两辈人一直有跨不过去的纠纷
索性少见面,眼不见心不烦
正月初五,贺承周才回家
张姨的假期一直放到初六,这两天,都是贺承周自己下厨
福崽放在韩迎家,去接福崽的时候,贺承周还带了一个电子秤,当着韩迎的面让福崽上秤,看到比之前变大的数字,贺承周才放下心,带着福崽回家
贺承周抽时间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储藏间面积不大,小几平米,只放了一个柜子,和几双穿不到的鞋,外加几乎用不到的工具,这几样东西根本不占地方
贺承周觉得,储藏间空出来的地方,都够再放一张床
长时间不进人,已经落了灰
贺承周拉开柜子门,拿出来几件东西
总共三件,是贺承周攒起来的
从上初中开始,贺承周就会算着日子,每年阮时莹生日的时候,就买好礼物,然后贴上日期,收藏起来
期望有朝一日,能够亲自送到阮时莹手里
其实贺承周也会很好奇,为什么偏偏非阮时莹不可,明明他们分别的时间比在一起时间还长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却是分离,在他一步步确认自己的心意时,阮时莹没有在他的身旁
某天的深夜,贺承周轻轻抚摸合照,突然明了,天真烂漫时阮时莹在他身旁,情窦初开时阮时莹在他心上
贺承周从三个里面挑出来最早放进去的那个—玉制平安扣
二月十六
清晨阮时莹在惊吓中被吵醒,睁眼就看到布置好的房间
满墙的气球和彩带,堆在墙角的礼物
还有围在她床边的家人
“生日快乐”
“我们的宝贝又长大一岁”
阮时莹抱住阮母,亲了又亲
“我爱你们”
阮时莹跑下床,去拆礼物,阮执卿跟在她身后,哈欠连连,还是鼓起精神和她去拆礼物
昨天他们为了给阮时莹布置房间准备礼物,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去睡觉,早上又想让阮时莹睁眼就看到他们,早早的就起床,守在床边
阮时莹拆完礼物,就下楼去吃长寿面
“寿星早上要吃长寿面”
“一根长寿面,一生康健,长寿面入口,百岁延绵”
阮时莹激动的挑起一根面条,就往嘴里放
“不要咬断啊,这是妈妈特意给你压的面条,快吃吧”
阮时莹在注视下,把长寿面放进嘴里,用力蓄,也许是太过用力,一根长寿面吃到一半,就断了,落在碗里,砸带着汤汁
阮时莹一愣,马上找补,捞起面条,一口气吃完
“我全吃了,我能活一百岁”
阮母也配合的笑笑
“对,我女儿长命百岁呢”
阮时莹的生日宴定在晚上,阮时莹想到贺承周要来,就没叫其他亲戚,早早的和他们吃过饭,算是应付过去
阮时莹中午吃完饭就犯困,躺在床上玩了会会儿手机,两点多才开始睡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天有些昏暗
迷迷瞪瞪的,正要起床,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
阮时莹还有些困,又倒回枕头上
贺承周进门就看到阮时莹睡眼惺忪,将醒不醒
阮时莹看到贺承周,眼里全是欣喜
“你来啦”
“我来了”
贺承周坐在地上,看着阮时莹
“我睡了多长时间了”
贺承周故作深沉的低下头
“很长时间,从冰河世纪到现在”
阮时莹知道贺承周是在开玩笑,坐起身来不再说话
贺承周递过一个盒子
“什么”
“生日礼物,平安扣,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阮时莹接过盒子,小心端详平安扣
“帮我戴上”
贺承周依言,给阮时莹带上,阮时莹对着镜子,欣赏起来
“真好看,对吧”
“好看”
一个说的是玉扣,另一个说的是人
阮时莹下楼,才发现屋子里关了灯,借着窗外的光,能看到一家人都在等着她
见阮时莹下来,阮母点燃蛋糕上的蜡烛
原本昏暗的屋里,添了一丝烛火的柔和,闲的阮时莹恬静又美好
贺承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安静的许愿,脸颊全是少女独有的期待
许完愿望,吹灭蜡烛,屋内一瞬间陷入黑暗
不知道是谁去开了灯,屋里又是明亮一片
分切蛋糕,阮时莹专门给了贺承周一块带桑葚的
蛋糕上本来没有桑葚,是阮时莹特意加的
贺承周吃了一口蛋糕,甜软细腻,像阮时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