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前,琼州出了件谋反案。
琼州刺史被曝与朝中权贵写过谋反信,经地方官府查证,与其来往的权贵竟是当朝太子李卓。
事情一发,天下哗然。
皇帝震怒,将太子关押,并派大理寺卿亲自前往琼州一探虚实。
仅仅到达琼州七日,大理寺卿便查清缘由。
那信纸是被佐史取刺史判书上的字粘贴修补而成,目的只为诬陷刺史,以便自己升迁。
至于太子,则是被阴差阳错无辜牵连进来。
案子查清,太子和琼州刺史自然无罪释放。
皇帝仁慈,只下令斩佐史一人,并未牵连其家人朋友。
那为何还要让身无官职的秋明瑟跑一趟呢?
原来就在大理寺卿返京后,佐史之妻暴毙。之后琼州流言无数,多说佐史被冤,大理寺卿行贿。
有些个不要命的还说皇帝包庇太子。
在这样的关头,皇帝第三子英王竟上书参了大理寺卿一本,说其以公谋私,利用职位替贱籍女子脱籍,且证据确凿。
琼州之事暂且不谈,英王参奏之事确是事实。
大理寺卿虽是皇帝亲封,但亦无特权。他拒不认那些罪名,请奏皇帝彻查。
皇帝准奏,集结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主子,主子!”冬雀一听说这消息便慌慌张张地跑到秋明瑟的房间,门也不敲便直接推开,“主子,侯大人下狱了!”
侯大人本名侯望轩,他便是那位大理寺卿。
冬雀太着急,掀开门帘就往里头窜。
屋内飘着茶香,十分暖和。
他转头一瞧,竟烧了一大盆碳。而他的主子正坐在桌前,亲自碾着刚烤干的茶饼。
“小郎君很有朝气啊。”
有陌生女声传来,冬雀这才发现屋内还有其他人。
他家主子正在会客。
冬雀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想冲人家道歉,在看清那人的面庞时“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他颤抖着声音说道:“陛、陛下……”
那人红唇一勾,问道:“你认得我?”
“我、我……”
冬雀不知所措,他当然认得当今皇帝,可真人确是第一次见。
屋内温暖如春,他却因不知如何回答皇帝的问话而浑身发冷,好在秋明瑟护着他,见他一脸无措便叫他出去。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冷气好不容易挤进屋内,转瞬间便被炭火烘成暖气。
皇帝看着认真舂茶的秋明瑟,调侃道:“你的护卫很惊讶,倒是你,见朕到来也不慌不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去往何处都名正言顺,草民为何慌张。”
秋明瑟舂好茶,将炭盆上煮沸的水冲到茶里。斟好一杯后,她跪下将茶举起,说道:“陛下,请用茶。”
皇帝没接过茶,也不说话,只是垂眼看着秋明瑟。
直到炭上的水再次沸腾,皇帝才开口,她冷声问道:“秋晚,你可知罪?”
直呼他人姓名,说明皇帝当真生气。
茶碗烫手,秋明瑟不敢放下,她低着头说:“恕草民愚昧,不知陛下所说何事?”
“何事?”皇帝冷笑,“你与大理寺卿勾结为贱籍女子脱籍,此事难道有假!朕这些年对你的情报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搞出这么大的事。信不信朕明日便让你的明楼关门!”
明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秋明瑟是它的老板,但实际这家酒楼是她收集情报的其中一个点。
她的情报组织名玉门关,是几乎全为女子的秘密情报组织,有钱就能买到情报。
这样的组织想要在京城立足,自然背靠大人物,可没人知道这位大人物竟是皇帝。
明面上这支组织是倒卖情报的,实际上是为皇帝盯着整个京城的消息。
秋明瑟原是皇帝身边的女官,潜入民间成立组织的同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想帮帮身边遇到的可怜女子。
在建立玉门关时,她救了许多可怜的女子,有资质的便收入组织。
玉门关越来越壮大,秋明瑟救的女子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贱籍。她与大理寺卿本就是旧相识,于是便托对方帮忙脱籍,谁知道竟被英王发现。
好在英王并未挖出玉门关。
现在皇帝来找她要说法,若她说不出令人满意的复回,不只是明楼,怕是连玉门关也要消失。
组织消失不要紧,可她救回来的人怎么办?
“陛下,草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整个国家。”
“哦?这么说你倒是赤诚一心。”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玉门关内多女子,办事方便。贱籍之人更是如此,即使消失也不会有人追究。可她们终究是为陛下做事,贱籍不脱有损陛下威严。
“琼州一事牵扯太子殿下与英王,现又开始针对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卿,再接下去大概要扯出玉门关,”秋明瑟把茶水举过头顶,“陛下,此事不简单!”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意图把矛盾点拉到其他地方。可皇帝并未回话,只是看着她。
秋明瑟清楚,在帝王面前不能耍小心思。
她另一只腿也跪到地上,“陛下,秋晚年幼丧双亲,是陛下养大的,绝不会背叛陛下。这天下女子皆苦,贱籍更甚,秋晚看见她们便想到自己,所以想帮帮她们。”
这是实话。
皇帝其实已接受秋明瑟先前的说法,可她终不能确认秋明瑟内心所想。
现在听对方把话讲完,她才端起对方手上的茶水。
她叹出一口气,在开口时语气明显和缓,“明瑟,你有没有想过,人是救不完的。”
“草民知道,草民只想尽己所能。”
“尽己所能?”皇帝轻笑,“你先把朕的大理寺卿救出来吧。”
她站起身,说:“朕已下旨命三司集结,不日他们便会往琼州去。你要赶在他们之前到琼州,务必掌握先机,查清楚先前的谋反信。”
三司鱼龙混杂,除了她亲自集结的大理寺,其余两司多是英王和太子的人。
皇帝并不放心,还得再派与她更亲近的秋明瑟去才稍稍安心。
“草民接旨。”
秋明瑟自然无异议,话毕,她伏地叩头。
再抬头时,屋内只剩她一人。
若不是门口隐约的寒气和桌上的茶,她可能会怀疑皇帝是否亲临。
窗户被推开,寒霜探出头,她说:“主子,陛下已经离开。”秋明瑟和皇帝对话期间,她一直待在房檐,等皇帝离开她才敢落地。
“你和冬雀收拾收拾,和我一起走。”
“去哪?”
“南下,去琼州。”
等秋明瑟带着两人来到琼州,时间已过了一个月。
此时已近立春。
她们迅速落脚琼州,打探消息,秋明瑟将关键定在给佐史之妻验尸的仵作身上。
当她听闻验尸的仵作一死一逃后,她便意识到不只她一拨人在找。
又过了半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逮到了一个仵作。
现在,那个仵作正被麻绳捆作一团,放于她的厢房内。
“你叫江玉,是琼州官府的仵作。原本是上阳人,因为流寇失去双亲,后流浪到琼州被上一任老仵作收留,他死后你便接了他班,对不对?”
秋明瑟说一句,江怀谦便点一次头。
他现在心里一团窝火。本来想凭着要水功夫藏刀,续而威胁对方,没想到居然被反下药。
秋明瑟念完单子上所查到的消息,手一伸,把单子至于点燃的蜡烛上。
单子很快被点着,眼看火苗要烧到手指,她也并未松开。手指翻转之间,那张纸烧完,而她的手未伤分毫。
她接着说:“你在上阳的消息,我完全查不到。”
“那我就不知道了。姑娘要查那便查个彻底,若是能找到我哪位在世的亲人,我可是感激不尽。”
冬雀站在一旁,他见江怀谦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说道:“我家主子还就真找到你的亲人了。”
江怀谦愣住,随即他激动地问道:“真的,你有我亲人的消息?”
“我有,”秋明瑟点头,“郎君,你可知镇国公。”
江怀谦眨眨眼,说:“镇国公江大将军我自然晓得,可是这和我有何关系?”
“镇国公的夫人与郎君有六七分像。”
随着秋明瑟的话出口,江怀谦再次愣住。
他不是因为自己有亲人而愣住,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世貌似被挖到了。
是的,刚才那些什么“失去双亲”什么“流寇”都是假的,连名字也是假的,他江怀谦是镇国公的次子,正儿八经的那种。
他不想待在规矩甚多的京城才来了琼州,没想到竟还有人认得他。
可他不能承认。
这人既然见过他母亲,那身份肯定不简单。
琼州自从经历那次谋反案,各个阶层都在严查严打,江怀谦的身份本就是捏造的,自然得更加小心。
好不容易谋反案风波平息,主谋的妻却忽然身亡。他和另一个仵作得令验尸,却发现那妇人是被人所害。
他刚将情况上报,回家却发现与他共同验尸的仵作被人杀死。
很快,他也受到追杀,那些人不仅要杀他,还把那个仵作的死安在他的头上。
江怀谦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嫌犯,直到听说英王参奏处理谋反案的大理寺卿时,他才惊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得把事情告诉家里。
可凭他一人如何传信,他只能想尽办法出城回京。本来一切都打点的差不多,他今天便能出城,谁知道却被人抓住。
他不确定对方身份,只能和对方演戏。
“江公子,小女想问一句,你父母亲知道你说过失去双亲这种话吗?”
这是江怀谦第三次愣住,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按套路来,而是直接点破他的假身份。
“你在说什么啊,做什么叫我江公子?”
“小女对你的真实身份不感兴趣,你只需要配合小女把谋反案查清楚便是。”
“我就是个小小的仵作……”
秋明瑟打断他,“小女很好奇,一个仵作怎么能引得那么多人要杀要打,一个仵作怎么能把小女的侍卫打倒在地。”
“哎呀,姑娘你这……”
“小女闺名秋晚,小字明瑟,江公子可唤我秋明瑟。”
“秋姑娘……”
“江公子不必多言,以后相处的时间多的是。”秋明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在配合小女查案的期间,小女会保护江公子的安全。”
看来是真没得商量了。
江怀谦看看秋明瑟,又看看她身后的两名侍卫,妥协下来。
反正他也不一定出得了城,干脆就先跟着秋明瑟,中途还可以跑路嘛。
而且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给母亲写信报平安,再过段时间母亲就会发现他失联,从而派人来琼州找他。
“秋姑娘,在下愿意和你们一起,不过在下要去一趟城北的破庙拿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银钱什么的。”还有他的玉佩和小印章,那是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江怀谦看秋明瑟叫了一声她的护卫便再没开口,也没说让不让他去。
他见那护卫走到一旁,从墙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十分眼熟的包袱递给秋明瑟。
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听秋明瑟问道:“是这个吗,藏在城北破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