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谦看着那个包袱,彻底说不出话。
也不知这秋晚到底是何许人也,他逃了那么多日都未被人发现,她竟能找到他的藏身地。
还有她的两个护卫,那叫寒霜的女子功夫尚且与他不相上下,另一个叫冬雀的恐怕也不简单。
自己的包袱也被人家找到,看来身份一开始便没藏住。
秋明瑟把包袱放在江怀谦面前,又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江公子,小女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你只需配合小女查案。”
她查了官府的仵作而并未深挖江怀谦本人,若不是对方和镇国公夫人的相貌太过相似,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她不知江怀谦与镇国公有何关联,也不想知道。
查清案子回京复命才是她的目的。
“江公子,接下来小女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有多余的话。”
“哦哦。”
江怀谦拿到包袱后瞧了瞧,发现并未被打开过。他伸手摸摸,里面的物件也齐全。
他听秋明瑟这般说话,心里无数疑惑冒出。
难道这人真是来查案的?
“秋姑娘,其实我知道的事也不多,你不如……你点香做什么?”
江怀谦正想劝秋明瑟放他走,对方并未回答,而是摸出一根线香点燃后插在木桌裂开的缝隙里。
什么意思?
一炷香内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就要取他性命?
可她不是说查案期间会保他周全吗?
难道她只查这一炷香的时间?
秋明瑟一看便知江怀谦在胡思乱想,她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江公子,别多心,小女不是过河拆桥之人。”
“是是,姑娘生得跟菩萨似的,自然也是菩萨心肠。”江怀谦这话也是在劝他自己安心,不然还能如何,自己被下了药现在身上还是软绵绵的。
“不过为了江公子的性命着想,一炷香内还请将一些事说清。”
“姑娘快请问吧。”
“是谁在追杀你。”
“不知。”
“你那仵作同僚是你杀的吗。”
“不是。”
“那你那同僚是佐史之妻杀的了?”
“怎么可能,人都已经死了。”
秋明瑟站起身:“那可真是奇怪,怎么我听说那人是被佐史的亡妻所杀。”
“啊?”
“官府贴出的告示上写凶手自然是你江玉,可民间却有留言说他是被佐史亡妻的冤魂缠上了。”
找江怀谦的期间,秋明瑟也没闲着。她四处打探消息,发现琼州的流言比她所知的多了一条——佐史亡妻化作冤魂回来为佐史讨公道。
皇帝不喜鬼怪一说,这条流言便只在琼州境内流通,并未传到京城。
秋明瑟猜测这条流言大抵是最先冒出来的。
佐史之妻死后,替她验尸的仵作也死亡。有心人传出“冤魂讨债”的流言后,其他有关刺史和大理寺卿的流言便也自然而然的产生。
“所以我要是突然死了,别人也会觉得我是被冤魂所缠而不起疑?”
“正是。”
“真是好算计。”
一条莫名的流言便引出了无数流言。
整个国家谁不知皇帝不喜鬼怪,就算三司来查也会避开所谓的冤魂。况且他们是来查谋反信的,怎么会细察那些旁支末节。
等到他们发现案情进行不下去,想返回最初查佐史之妻,给她验尸的两个仵作早已被解决。
“我不懂,绕这么大个圈子,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流言蜚语,祸骨藏心。
又是杀人,又是祸水东引,闹出这么大的事却完全无法让人看出其作俑者的目的。
“声东击西。”用皇帝最为关心的谋反案来掩盖其他事。
江怀谦还是不懂,他学了那么多年的《孙子兵法》都没法参悟人的各种行为与所思所想。
“东是谋反案,西又是何物?那咱们这案子还查不查?”
“自然要查,”秋明瑟指指一旁的线香,“江公子,香已燃了一半,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
“可姑娘问的我确实不晓得。”
“先前你跟我说让我不要掺和这桩案子,不知是何缘由?”
“你看我都被追杀了……”
“看来江公子是真不想说,那小女也就不等这香燃尽了。”
她话音刚落,寒霜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拿掉瓶塞,把小瓶里的粉末倒进茶水。
江怀谦看她的动作,有些慌了神,“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江公子不愿配合,那小女也就不浪费时间了。”
“这里可是客栈,要是忽然多出一具尸体,官府可是要查的,”江怀谦讪笑着劝她,“姑娘三思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往后挪,可秋明瑟不为所动。
她手一伸,身边的护卫便把茶水放在她手上。
江怀谦看她一步步靠近,彻底慌了神。若是要威胁他,该说说到底往茶水里加了什么药,那药又有何作用。
可对方一言不发,端着茶水便靠过来要给他灌下去。
难道真想要他性命?
眼看那茶盏越来越近,江怀谦大喊:“我说,我全都说!”
对方动作顿了一瞬,之后还是掐着他的脸把茶水灌了下去。
茶水下肚,江怀谦不再动弹,他躺在地上流泪,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也不知对方下的什么毒,他是会七窍流血还是窒息而死。
想他堂堂镇国公嫡子,竟被不知哪里来的小娘子给下了药,还是两次。
他对不起母亲父亲,对不起祖母祖父列祖列宗!
“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圆通自在天尊,你听听这个人在说什么。药都给他灌下去了还在问他话,他之前怎么会觉得这人一副菩萨相!
寒霜站在一旁,她见江怀谦只是淌泪也不说话,心情开始焦躁,“主子,香要燃尽了。”
秋明瑟闻言,转头去看,那香只剩下一小节。她问冬雀:“东西收拾妥当了吗?”
对方答道:“收拾好了,只等主子下令我们便立刻离开。”
“也好,现在便离开吧。”
一边躺着的江怀谦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以为要被抛尸便想大声呼救,谁知他张嘴用力一喊竟无半点声响。
还没等他想明白缘由,冬雀便走过来把他扛在肩上。对方一只手拿着他的包袱,一只肩膀扛着他。
半点不费力,脚一蹬就带着人从窗户飞了出去。
寒霜见状也跳出去,她踩着屋檐,从窗户探头去看。
屋内的蜡烛已经灭掉,只留下一点清浅的光线。她家主子正坐在桌前摸茶杯,还未燃尽的线香飘出缕缕白烟。
有一瞬间,寒霜觉得秋明瑟要随着那缕烟消散。
她开口道:“主子,一起走吧,那人也许不会来。”
“小霜,别耽误时间。”
“是。”寒霜不敢再停留,她转身往冬雀的方向追去。
屋内便只剩秋明瑟一人,她看着猩红的线香头,微微出神。
这是吐蕃的香。文成公主去往吐番和亲,也将中原的文化传了过去,其中便有制香之法。
吐蕃人习得改良后又将香卖回中原。
秋明瑟燃香,一是想给江怀谦施加压力,二是计时。
找江怀谦的人除了她还有一拨人,虽然她未与那些人碰过面,但谨慎起见,她从找到江怀谦开始便不断计算时间。
在长街巷,她见他将寒霜打倒,便知这人武功不简单。可是这样的人都被追杀得东躲西藏,追杀他的人大抵更不简单。
她抓到了江怀谦,想必那人也拿到了消息赶来。
秋明瑟得弄清楚,到底是谁要杀江怀谦,她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者。
雨淅沥沥的下着,香眼看就要燃尽。
秋明瑟踩上椅子,她用力一跃攀上房梁。
刚刚坐稳,窗外便传来脚步声。
秋明瑟凝神一看,一个蒙着面、穿着黑衣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那人望了望屋内的情形,发现屋内没人后纵身进了屋。他先是翻了柜子又去翻床铺,等确认没有有价值的东西后骂了两句。
就在秋明瑟以为那人要离开时,对方却忽然拉下面巾坐在桌前。
她背对着对方,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那人却自顾自地斟了盏茶水吃。
大概是觉得茶不错,又吃了两盏。
秋明瑟看他喝足了水,起身要离开,刚走了两步便软倒在地。
“他娘的什么东西……”
当然是软筋散。
寒霜为了方便,往那一壶茶里都加了软筋散,只消一盏便能让人浑身无力。
这人居然喝了三盏。
秋明瑟叹气,用纱巾蒙面后轻巧地跳下房梁。
躺在地上的人也听见动静,问道:“你是何人?”无人应答,他便自说自话,问秋明瑟对他做了什么,居然能在他无知觉的情况下让他浑身无力。
“你是不是点了我的穴?说话啊!”
这人说的话越多,秋明瑟便越觉得这声音和口气耳熟。
她过去把地上的人翻了个面,然后扯下对方的面巾,让他把脸露出来。
那张脸她并不认识,可对方的眼睛她却熟悉。
“崔守诚?”大理寺少卿崔义,字守诚,与大理寺卿是好友。
崔守诚听对方念出他的名字,睁大眼睛。他都易容了,这人怎么还认得他。
莫非是熟人?
可这人整张脸都遮住了,他也看不清楚。
他问:“你是何人?”
秋明瑟压低声音,说道:“在下是侯大人的好友,此次来琼州是为查谋反信一事,好还侯大人一个清白。”
她是奉皇帝命令前来秘密查案,不能暴露。再者,她也不清楚崔守诚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你是侯兄好友?”那认得他到也不奇怪。崔守诚转动眼珠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到底是男是女啊,为何是男声又身着衫裙?还有你这个胸……”
“癖好,”秋明瑟打断他,“个人癖好。”
说完,她抓着崔守诚的腰带把人拎起来。
崔守诚乍然离地,惊恐道:“郎君,这位郎君你要做什么?”他还未喊完,便被人带着腾空而起,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跟着那位郎君到了房梁上。
力气这般大,这下他可相信面前的人真真不是位小娘子,而是有着特殊癖好的郎君。
那侯兄又是在哪里识得这位郎君的?莫非……
正思索着,那郎君又问他话,“崔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你说。”
“在下来这里是为查案,崔大人又是为何来此?”
“跟你一样啊,为了还侯兄一个清白。我是来找官府仵作的,本来找不着准备打道回府,结果有人给我递消息,我便匆匆赶来。”
“消息?何人何时递的消息?”
“大概一炷香前,准确说不是人递过来的,是猪。”
“猪?”秋明瑟瞬间想到那只啃了江怀谦脸的猪。
“正是。我当时正在外头闲逛,有只猪刚好从面前过。”
崔守诚眼神好,看见猪嘴里有头发,于是便掰开它的嘴,没想到竟在它的牙齿里找到一小点布料。
他把布料抠出来,闻了闻,除了其他味道竟还有股淡淡的尸臭。
这布料若不是从死人的衣服上下来的,那便是与经常触碰尸体的人有关。
崔守诚瞬间想到仵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根据猪蹄上的泥巴推断出猪行走的路线,就这样找到了客栈附近。
线索中断,可他不肯放弃。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他四处问店家有无看到可疑之人。
这么一问,还真就让他问到秋明瑟所在的客栈,店小二还真就告诉他有个客人时常不出门。
秋明瑟从住进这间客栈便时常走窗,这个不爱出门的客人自然就是她本人。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竟败在一只猪身上。
崔守诚说完,接着问她:“郎君,你来得比我早,不知可否见到原本住在这间房的娘子?”
“未曾,在下来时便已人去楼空。”
“那郎君可知我现在为何浑身无力?”
“茶水,茶水里被在下放了软筋散。”
崔守诚痛苦地闭上眼,原来他现在的情况是他自己造成的。
“多久才能恢复?”
“约莫半个时辰。”
“我们一定得在房梁上……”
崔守诚话未说完,秋明瑟便拿面巾捂住他的口鼻。
窗户再次传来异响,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