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下，姜绵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思绪不由飘远。
妈妈喜欢喝酒，每次喝完，刻薄又优雅的妈妈就会变得很奇怪，会抓着她怨愤地吐息，毒蛇般可怖，会跟那些叔叔阿姨狂热地舞动，放浪形骸，会跟爸爸爆发争吵，如同一场梦魇。
酒，是一种操控理智的毒药，姜绵想。
她没喝过酒，但她喝完或许会像妈妈一样失控，因此这杯绚丽如星空般的酒液在姜绵眼里便成了洪水猛兽。
钱进杰不耐烦起来，“你到底喝不喝？”
姜绵握住酒杯，盯着晃动的液面，犹豫地确认，“喝了就可以了？”
钱进杰从鼻子里哼出个音。
快一点喝掉，然后离开这里，不会有事的，姜绵做心理建设。
钱进杰催促：“快点，别浪费我时间，喝杯酒是要你命吗，磨磨蹭蹭的……”
姜绵只能把杯沿贴到唇边，闭上眼睛，就要仰头灌下去。
这时，颈侧突然探出一只手盖在杯子上，姜绵的嘴唇一下子贴在那只手背上。
脑后传来散漫的男声，“让林老师看看，是哪个小同学不学好？”
姜绵一呆，楞楞仰头，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钱进杰原本以为骗姜绵喝下这杯酒十分容易，谁想江绵犹豫来犹豫去拖拖拉拉，搞得他也紧张起来，一直盯着酒杯，好不容易姜绵终于要喝下去了，又跳出来个程咬金。
钱少爷这火一下子点着了，尤其来人还长着一张过分优秀的面容，钱进杰愈发不爽，“你谁啊？”
林见白问姜绵，“你朋友？”
姜绵下意识摇头。
林见白说：“跟我说下午有事，结果到酒吧厮混？”
姜绵羞愧地低下头，上午才跟人家说有事，结果就在酒吧碰到……
跟过来的谢许之嘴角抽了抽，说得他不是来酒吧厮混的一样。
被无视了，意识到这点，一向被人捧着的钱进杰感到难堪，他瞪着姜绵，“你到底喝不喝了？”
他眼中满是威胁，姜绵咬了咬唇，说：“喝。”
林见白盖住酒杯的手已经改为握住姜绵的手腕，依旧阻止姜绵的动作。
姜绵小声说：“我不是来厮混的，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林见白问：“你会喝酒？”
姜绵说：“没事的。”
林见白挑眉，那就是不会喝了。
眼看自己的计划一再被阻拦，钱进杰忍无可忍，“你到底谁啊，这我跟她的事，跟你什么关系，能不能滚远点！”
论关系，林见白当然管不着姜绵的事，但看小朋友惨兮兮的脸色，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他从姜绵手中摘下酒杯，拍拍她肩膀，“先跟老二走。”
姜绵回过身，看到谢许之正笑眯眯朝她挥手。
姜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着，于是站起身朝对方颔首。
但她不能走，事情还没解决，而且，她不想把这两人拖下水，正想劝林见白先离开。
林见白按住她发顶，眼睛弯起来，说：“乖。”
他把姜绵推到谢许之跟前，那边钱进杰坐不住了，刷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喊：“姜绵！你敢走试试！”
姜绵心里一紧，谢许之推着她朝外走，“走了走了，这里交给小白，不会有事的。”
“你……”钱进杰追上去的步伐被林见白挡住，他青筋暴跳，“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老子让你在淮市混不下去！”
林见白诚实回答：“不信。”
“你！”钱进杰气炸了。
“我？”林见白摸了摸脸，轻笑，“我觉得我这个人挺不错，长得帅，还蛮有正义感。”
钱进杰冷笑，“这么喜欢见义勇为是吧，你知道老子是谁，告诉你，老子姓钱！钱途房地产听说过没。”
钱进杰本意是想让林见白胆怯，进而痛哭流涕后悔求饶，但他绝对不会原谅对方，只是想先出口恶气，然而林见白并没有如他所愿。
林见白先是思索，继而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钱途房地产，就是那个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正试图通过联姻救急那家……”
“闭嘴！你闭嘴！”钱进杰气急败坏大喊，对方没有压低音量，他感觉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这种二世祖哪里知道家里公司是个什么情况，但如果真有这么严重，他爸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告诉他，这么一想，钱进杰当即喊道：“你在胡说八道！”
哪知就像刚刚无视他一样，对方压根不听他说话，还相当缺德地拿出手机对着他一顿拍，“等等，我先打个卡。”
钱进杰瞪大眼睛，发现附近不少人学着他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不许……不许拍了！别拍了！”
他伸手就要去抢林见白的手机，被林见白按住脑袋，四肢乱晃，他这才发现他一米七的个头竟然矮了对方那么多。
钱进杰要气死了，像个反派一样不过大脑地放狠话，“你给我等着，还有那个土妞，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林见白收敛笑容，淡淡道：“小弟弟干嘛这么较真，有事找我……”
他微微俯身，在钱进杰耳边低笑说：“你刚刚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之后我们要是有什么事情，警察会第一时间找上你，你猜你爸爸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我还……挺期待的。”
钱进杰余光瞄到男人红润的嘴角高高上扬，莫名地毛骨悚然，疯子，这人是个疯子！他心里一阵后悔，就业二世祖多年，钱小少爷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知道疯子是不能招惹的，但他又说不出软话，一时间骑虎难下。
林见白看差不多了，站直身体，“哈哈哈，开玩笑的。”
他勾住钱进杰肩膀，把那杯本该姜绵喝的酒推过去，“唔……那话怎么说的，小弟弟喝了这杯酒，有什么矛盾都一笔勾销哦。”
哦你个头啊，钱进杰心里骂骂咧咧，已经明白这人就是来给那土妞出气，但他又真怕了对方，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腹诽对方眼瘸看上丑八怪，又庆幸自己料准土妞一杯就能放倒，没往酒里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酒店门外。
姜绵站在角落里有点尴尬，“你、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虽然跟谢许之一起吃过饭，但他们其实没怎么说过话，并不熟悉，这样单独相处姜绵本就无所适从，偏偏对方还一直盯着她看。
谢许之干咳一声，问：“你知道小白小学的时候有个白月光，至今念念不忘的事吗？”
姜绵不明所以，不知道林见白的室友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这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谢许之此时内心正在疯狂卧槽，因为刚刚走出酒吧时，他不经意间从侧上方的角度看到姜绵被灯光照亮的眼睛，那眼瞳似乎是纯黑的。
尤记得某人在大一寝室真心话大冒险时说过，有一个纯黑眼睛的白月光。
小白该不会在搞替身文学吧？
看着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满脸迷茫，谢许之内心挣扎，最后良心战胜了友情，他拍拍姜绵肩膀，叹息道：“分了吧。”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复杂，但姜绵想了想坚定地说：“不行，我们才刚刚开始。”
林见白的书还没写完，她还没能画到心仪的模特，当然不能就这么分开。
谢许之神情更加复杂。
姜绵被他看得感觉怪怪的，只能转开视线，有些担心地问：“他这么久没出来会不会有事？那个人……很凶。”
谢许之安慰她，“不用担心，他没把握的事不会说，打了包票就一定能解决。”
虽然谢许之这么说，但姜绵始终放不下心，刚刚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着出来了，明明是她妈妈惹出来的烂摊子，哪有让人家帮她解决的道理，而且钱家势大，钱进杰更是恶名在外，要是以后针对林见白怎么办？
姜绵越想越不安，正想回酒吧，酒吧的门就从里面打开，外面两人同时看过了。
林见白出来看到了，便笑盈盈地“嗨”了一声。
谢许之：“禽兽。”
林见白：“……有病？”
“你……哎，算了，你好好对人家吧。”他拍拍林见白肩膀，走了。
林见白转头问姜绵，“他怎么了？”
姜绵迷茫地摇头，又问：“他怎么走了？”
“可能自己脑补了什么吧，”林见白耸耸肩，“走吧，我送你回家。”
“等等，”姜绵抓住他袖子，林见白低头看她，“嗯？”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见白一愣，本以为姜绵想问刚刚的事情，没想到竟然问了这么一句，他嘴角慢慢勾起，“怎么说？”
姜绵迟疑了一下，说：“手很冰。”
林见白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恍然，原来是那个时候。
林见白漫不经心说：“嗯，有点胃疼。”
姜绵纠结了一下，“我、我送你去医院。”
林见白笑了，真有意思，明明不想去，还要保持礼貌吗？不过他这会儿确实身体不舒服，也没逗姜绵，“老毛病了，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买药，天黑了，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林老师……”姜绵犹豫地叫了一声。
林见白被叫了一声老师，莫名真有了种老师的责任感，他知道姜绵胆小不擅长表达，便鼓励地看着她。
于是姜绵便说出了心里话，“我们两个站一起，明明你看起来更不安全。”
林见白：“……”
确实，两人站一起，扎着双马尾，带着笨重眼镜的姜绵从来都不是焦点，反而林见白这个大男生，高挑清瘦，肤白貌美，一身妖孽气质分外显眼，尤其他身体不舒服，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苍白，更多了份清冷感，路过的人都在偷看他。
林见白微笑，“确实，那么姜绵同学来送我回家吧。”
姜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