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马车在雨夜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被雨声淹没。

    明妩被陆渊牢牢禁锢在怀中,脑子还晕晕乎乎的。被吻得红肿的唇,在烛光下,闪烁着莹莹水润。

    陆渊喉结滚动,带着薄茧的指腹停在她泛着洇红眼尾。

    那里挂着将一滴落未落的泪珠。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眸色深沉如夜。

    "为何跟着我?"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一直知道。却任由她像一个傻子一样,有好几次还险些摔进了泥水里。

    明妩猛地推开他,缩到车厢另一侧。

    陆渊眉头微拧。

    "那阑院里的姑娘是谁?"明妩终于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

    陆渊的眼神骤然变冷,车厢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你该问的。"

    冷风裹着雨水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飘进来。

    明妩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方才被吻得发烫的身子顿时泛起细小的战栗。一滴雨水正巧落在她裸露的后颈上。

    冰凉刺骨!

    她微仰着脸,看着坐着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仿佛刚才的激吻,只是她的一场梦。

    自始至终沉浸在其中不可自拔的,唯有她。

    明妩五指紧紧抠着车壁,细微的木纹此刻变得狰狞,深深嵌进指腹。疼痛从指尖泛开,蔓延至心口。

    她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肯退缩。

    "我是你的妻子,为何不能问?"

    她与你是什么关系?为何你要深夜冒雨去见她?

    是不是……真如陆雨萱说的,她才是你爱着的那个人?

    马车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雨打在车厢上的声响。

    陆渊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明妩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比这隆冬的雨夜还要冷。

    "陆氏家规第七则,夫人可还记得?"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在明妩的心脏上。

    她浑身发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努力缩着身子将自己藏在角落里。

    没有泄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只是马车狭小,她再怎么掩饰,也都被陆渊看在了眼里。

    他的目光凝在那一滴泪上,古井般黑沉的眸子泛起细微的涟漪。片刻后,他缓缓倾身,抬手抚向她的头。

    就在这时,马车停下来,外面传来徐明的声音。

    "相爷,到了。"

    陆渊的手顿住,须臾,收回手。整了整衣摆,起身下了马车。

    “送夫人回离院。”

    “是。”

    马车再次启动。

    -

    回到离院,明妩让春楠备了热水。

    她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想起白日里捡到的那幅画像,想起陆渊冒雨匆匆赶去阑院的焦急模样,想起他对自己冷漠的态度……

    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让她头痛欲裂。

    她不相信曾经那么爱她的夫君,不过短短三年就变心了。是不是她……认错了人?

    “春楠,你在相府有多久了?”

    “回夫人,奴婢在相府已有五年了。”

    五年。

    明妩的手指在水面划出一道涟漪。

    “相爷三年前可曾去过扬州?”

    春楠想了想摇头。

    明妩提起的心猛然一下落回去。

    真的是她认错人了吗?可为什么他长得那么像夫君?除了气质性格不同,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奴婢只是梅院洒扫的丫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相爷曾被人陷害,流落过外乡。对对,好像就是三年前的事。”

    明妩落下去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

    “是在扬州吗?”

    “这奴婢就不晓得了。不过……”

    明妩抓着木桶边沿的手指蓦地收紧,有些急切地看向春楠,水面荡漾出的波纹在烛光下闪烁粼粼光芒。

    “不过什么?”

    “住在阑院的齐蓝姑娘,就是三年前被相爷带回来的。”

    躺在床上,明妩盯着床顶的帷帐。脑子里乱糟糟的,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想。

    迷迷糊糊间,明妩闻到一股熟悉的乌木香。

    是他!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明妩的心猛地一颤。

    她几乎要睁开眼了,却感觉到陆渊的手忽然离开。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

    翌日,明妩去梅院请安,原以为会受到责难。毕竟,陆雨萱被罚,多多少少与她有一些关系。

    却没想,老夫人竟只字未提。

    甚至还给了她一些府里的账薄,暗示,会考虑让她掌府中中馈。

    “待夫人掌了中馈,夫人就是名正言顺的主母了。”春楠眉开眼笑。

    明妩瞧了她一眼,继续看着手里的账薄。

    明家是扬州首富,她自小就帮着父亲处理生意上的账目。只稍稍翻了翻,便将相府里的状况知晓得差不多了。

    “夫人看完了?”

    明妩点头。

    春楠满眼崇拜:“夫人真厉害。”

    明妩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雨已停了,云隙漏下的阳光掠过西墙,照见褪色春联残角,"春"字只剩个歪斜的"日"。

    昨夜那是梦吧?

    不然,她怎么会在她的寝房看到他?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栖在树梢的几只鸟雀被惊得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快开门!"是陆雨萱的声音。

    明妩放下手里的账薄,让春楠去开门。

    陆雨萱风风火火闯进来,怒气冲冲地冲着明妩嚷嚷。

    “就是你昨日让二哥罚我的?”

    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发髻倒是重新梳过了,只是上面插着的发簪,被她跑得东倒西歪。

    “四妹说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说得动相爷?”

    陆雨萱审视地看了明妩一会。

    二哥娶这个女人,只是碍于母亲的要求,二哥心里喜欢的,是齐蓝姐姐。

    陆雨萱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哼!算你有自知之明。”想到,自己在路上听到的一则消息,捂着嘴笑了。

    “二嫂昨日给二哥送了角子?听说,二哥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赏了人。”

    “四妹,有没有人教过你,一个闺阁女子打听兄嫂夫妻间的事,可不妥当。”

    陆雨萱脸上笑容僵住了。

    她从祠堂出来,就直奔老夫人的梅院,本以为老夫人会心疼她,为她做主。哪知,老夫人还训斥了她一顿。

    说的话,与明妩说的,一字不差。

    陆雨萱气极,以前二哥从没有罚过她,母亲虽然会斥她几句,但都是和睦春风的。

    都是明妩,都怪她!若不是她,母亲与二哥不会这么对她。

    “二嫂与二哥成婚有半个月了吧?听府里的嬷嬷说,二哥还没有与二嫂同房,可是真的?”

    明妩脸色一白,有一种被人剥光了衣服的难堪感。

    “这就伤心了?二嫂,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昨晚,二哥又去了阑院呢。”她故意拖长音调,"二嫂怕还不知道,阑院住着的是谁吧?"

    “齐蓝姐姐陪着二哥三年,与二哥两情相悦。若不是……“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明妩一眼,“你以为二哥会娶你?”

    明妩攥紧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着冷白。

    “滚出去!”

    “萧清雾,你不过是一个尚书府的小姐,竟敢这么跟本小姐说话?!”

    明妩是替表面萧清雾嫁的,所以在相府所有人眼里,明妩就是尚书府的小姐萧清雾。

    明妩冷冷看着陆雨萱,缓缓站起来。

    陆雨萱感觉到昨日被打了地方,隐隐生痛。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快步退到门边。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扒着门。

    对屋内的明妩大声道。

    “走就走,以为本小姐喜欢来你这破地方?”

    陆雨萱走后,明妩呆坐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失踪的这三年,一直有另一个女子陪着他,他……是变心了吗?

    难怪她觉得他变了,她还想过,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失去了记忆。原来,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女子。

    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见到的,那窗子上映出的两个剪影。

    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猜测:当时他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是在与那女子说着什么?是不是与曾经对她那般。

    笑得温柔深情。

    会为她煮茶做糕点,会为她拂去发间的落花,会……

    "春楠,齐蓝姑娘的事,你知道多少?告诉我,不要隐瞒。"

    春楠犹豫了一下,道:“老夫人不喜欢齐蓝姑娘,不让人提及。奴婢只知,齐蓝姑娘是三年相爷带回来的。”

    “身子不好,似乎是受过什么伤。相爷将她安置在阑院养病,从未出过门。”

    明妩喉咙干涩:“那她与……”后面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春楠明白明妩要问什么,答道:“府里曾经传出过,说是相爷要娶齐蓝姑娘。”

    见明妩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春楠又慌忙解释。

    “那只是下人们在传,其实相爷并不常去阑院。去了,也只是待一会就走了。夫人千万不要听信了四小姐的话。”

    “咦?这里怎么有一副画?”门外传来洒扫丫鬟的声音。

    画?

    明妩与春楠神色齐齐一变,不由想起昨日在阑院捡到的那副画。

    春楠快步走过去,是一副卷起的短小画轴,只有巴掌长。

    “应是方才四小姐落下的。”

    明妩心不在焉道:“着人给四小姐送去吧。”

    春楠应声,弯腰捡起画轴。只是那画轴上系着的线竟是散着的,一碰触那画卷就展开了。

    “这画的是……夫人?”春楠皱眉,左看右看,“又不太像。”

    春楠将画呈到明妩面前。

    是一副人像画。

    画中女子温婉秀丽,虽然只是一个侧脸。却能看出那女子与明妩的面容很相似,只是那女子是一双丹凤眼。

    让她看起来比明妩多了几分英气。

    因为画轴太小,明妩瞧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发现一行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小字。

    [癸卯年春,赠蓝儿。陆渊书。]

    明妩如遭雷击,手中的画像飘落在地。

    那熟悉的字迹,她绝不会认错。那是陆渊的笔迹。

    "夫人!"春楠惊呼,扶住摇摇欲坠的明妩。

    明妩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春楠,随我去阑院。"

    -

    主仆二人出了离院,向阑院行去。

    显然那画中人是齐蓝,那画轴也是陆雨萱故意落下的,目的就是让她看到她与齐蓝相似的面容。

    让她知晓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替身。

    明妩呼吸一窒,喉咙像是被厚厚的淤泥给堵住了。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手指紧攥着那画轴。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枯枝,发出刀刮骨头的声响。

    又下雪了。

    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幕上,雪花一朵一朵飘落下来。

    地面上,昨晚下过的雨水还没有干,将青石路面浸染成墨色。雪落上面很快就没入水里,了无痕迹。

    以陆雨萱咋咋呼呼的性子,是不可能想得到,这一出的。

    应就是齐蓝安排的。

    虽然还没有见到齐蓝一面,明妩已经知晓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待会会遇到什么,她不知道。

    她也有想过,就将脑子缩在龟壳子里。

    反正她已经是丞相夫人,只要她讨得老夫人喜欢,她的位置就还算稳固,她可以将妹妹接过来。

    至于陆渊,他喜欢齐蓝让他去喜欢好了。大不了就是多个妾室。这长安城哪家哪户不是这样?

    可她不甘心啊。

    曾经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怎么可以喜欢别的女子?怎么可以?!

    那她这三年的等待,是什么?!

    “夫人,阑院到了。”春楠轻声提醒。

    明妩收回纷乱的思绪,看着近在眼前的院门,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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