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墙外的暴雨像被揉碎的银河倾泻而下，沈言把马克杯放进消毒柜时，听见门铃发出被雨水浸透的清脆声响。

    "欢迎光——"他转身时尾音卡在喉咙里。站在玄关处的男人正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深灰色西装外套，湿透的衬衫贴着起伏的胸膛，发梢垂落的水珠沿着喉结滑进领口。玻璃墙上的雨水在暮色里折射出幽蓝的光，将男人凌厉的轮廓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剪影。

    "美式。"那人把滴水的黑伞插进伞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雪松木。

    沈言收回视线时瞥见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在发抖。咖啡机轰鸣声里，他往研磨好的豆子里多加了一勺危地马拉雪峰。当深褐色的液体注入骨瓷杯，他切了片柠檬放在杯垫边缘。

    "您的咖啡。"沈言将托盘推过去时，男人正盯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出神。雾气在两人之间的幕墙爬行，模糊了倒影里交错的视线。

    陆承烨闻到咖啡香气时太阳穴的抽痛突然减轻了。他抬头看向柜台后的年轻人，暖黄射灯在那人亚麻色围裙上晕开毛绒绒的光边，垂落的刘海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很奇怪的，这个充斥着雨声的空间让他想起母亲遗物里那台老式留声机，连空气都泛起陈年黑胶唱片的纹路。

    "这不是美式。"他抿了一口突然说。

    沈言擦拭咖啡机的手顿了顿，"危地马拉和云南豆的拼配，低温慢萃的冰滴做法。"玻璃墙外的霓虹灯突然亮起，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蓝紫色光斑，"您进来时在揉太阳穴。"

    陆承烨握着杯柄的手指收紧。咖啡的苦味里缠绕着某种清冽的木质香，像是暴风雪夜壁炉里燃烧的松枝。疼痛像退潮的海水从颅骨缝隙里抽离，他这才注意到柜台下方蜷着只玳瑁猫，正用金绿异瞳打量自己。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当他意识到时，已经盯着对方锁骨处晃动的银质咖啡勺吊坠看了太久。那枚小勺随着动作轻轻翻转，在灯光下划出流星般的弧线。

    "陆总？"助理的惊呼从门口传来，"董事会找您三小时了，他们说内鬼的事——"

    "告诉他们我二十分钟后到。"陆承烨起身打断她，黑色大理石台面上留下半圈冷凝水渍。他解开袖扣时发现那个咖啡师正在清洗虹吸壶，升腾的水蒸气里，年轻人修长的手指仿佛穿梭在琴弦之间。

    雨幕在推门而出的瞬间扑面而来。陆承烨走进电梯时摸到口袋里多出来的东西——牛皮纸袋包着的柠檬玛德琳，还残留着咖啡机的余温。甜腻香气里，那张用意大利花体写着"今日特供"的便签纸角落，画了只眯着眼睛的猫。

    陆承烨的迈巴赫碾过水洼时，沈言正踮脚调整橱窗上的营业牌。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玻璃上晕染出紫红色光斑，将他的身影拓印成漂浮的剪影。旋转门把手上挂着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动，惊醒了柜台上的玳瑁猫。

    "叮——"

    沈言转身时围裙带子勾住了虹吸壶支架，玻璃器皿相撞的清脆声响中，他看见十分钟前离开的男人正站在玄关处。陆承烨的西装下摆还在滴水，右手攥着那个没拆封的柠檬玛德琳纸袋。

    "您落了东西？"沈言用毛巾裹住打翻的冰滴壶，虎口处有道新鲜的烫伤红痕。

    陆承烨的视线扫过青年渗血的皮肤，突然大步跨到操作台前。檀木香气混着雨水腥气扑面而来时，沈言下意识后退撞上冷藏柜，震得顶层玻璃罐里的咖啡豆簌簌作响。

    "云南保山小粒咖啡，"陆承烨的手指擦过沈言耳侧，取下他身后架子上的磨豆机，"三年前因为真菌病害几乎绝收。"深褐色豆粒从他指缝间坠落，在金属漏斗里敲出骤雨般的节奏，"能弄到这种陈年豆的咖啡师，为什么要蜗居在旧城区巷尾？"

    沈言垂眸看着对方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残留着星点咖啡渍。当他抬起沾着奶泡的手指想擦拭时，陆承烨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你在发抖。"

    落地窗外炸响的惊雷吞没了后半句话。沈言腕间的旧疤痕在暖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七道被缝合的月光。陆承烨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那些凸起的纹路，直到感应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陆总！"助理举着平板电脑冲进来，"技术部截获了第三封勒索邮件，对方要求今晚十点前......"

    沈言趁机抽回手腕，玳瑁猫发出威胁的呼噜声。陆承烨转身时瞥见咖啡机显示屏上的温度曲线正在剧烈波动，而青年苍白的指尖还悬停在紧急停止键上方。

    "把海外服务器的密钥卡给我。"陆承烨突然对助理说，眼睛却盯着沈言颈间晃动的银勺吊坠，"通知安保部，从现在起我的行踪保密等级提到最高。"

    沈言弯腰收拾打翻的咖啡渣，后颈棘突在围裙系带下若隐若现。当陆承烨的手掌突然覆上他肩胛骨时，他听见西装布料摩擦发出的丝绸般的叹息。

    "你这里，"男人的呼吸掠过他耳尖，"沾了咖啡粉。"

    玻璃幕墙外的雨势骤然狂暴，整条街的霓虹灯同时熄灭。应急灯亮起的瞬间，陆承烨看见青年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面对突发黑暗的典型反应。

    备用发电机轰鸣声中，沈言挣脱桎梏退到料理台尽头。他的后背紧贴着冷藏柜，呼吸在玻璃表面呵出白雾："本店要打烊了。"

    陆承烨从名片夹抽出一张黑金卡片插进收银机缝隙："买你接下来三个月的营业时间。"他转身走向暴雨时，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下异常的体温——比常人低至少两度。

    感应门合拢的刹那，咖啡馆深处传来古董钟的报时声。沈言盯着收银机上那张印有鸢尾花纹章的名片，听着钟摆比标准时间慢七分钟的节奏，突然把滚烫的咖啡勺按在手腕旧伤疤上。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时，二楼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沈言冲上旋转楼梯的脚步在第三阶停滞——阁楼地板上散落着被撕开的快递箱，泛黄的实验日志残页间，静静躺着半枚烧变形的香水瓶栓塞。

    而本该锁着的檀木柜最底层，他亲手系上的三重铜锁正齐刷刷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