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

    青砖苔痕连作绒毯,紫藤穗子年复一年垂淡,葇荑花序坠落时,萧南风提笔写道:改漕运为陆运,命监察院全程押送。而后他搁下了笔,这提议动了太多人的钱袋子,只是近日东南水患严重,父皇日夜操劳,他若不写些猛药,自己这位子又如何稳固。

    他看了看自己拟下的这水灾救援十策,不仅想笑,倒颇有些黎太傅的一腔热血孤勇。

    角落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扭头看去,那丫头靠在窗边看的仔细,发间落了许多海棠花瓣都未察觉。这女子已长高了许多,因为如今不再扒着自己袍角聒噪,看起便有些亭亭玉立之感。

    她早已不再追问何时送她回家,整日自己在书中寻的仔细,左手岐黄之术,右手山川丰茂,比考状元的书生都勤谨。

    萧南风想了想,心底起了促狭:“过来。”

    她看的入迷,猛听到喊声,先是一愣,才起身边走边答道:“做什么?”

    她已不似从前那般放肆,只是每每回殿里,她依旧会欢喜的迎上来,他原本很是嫌烦,如今却已慢慢习惯。

    望着面前澄澈如水的眸子,顺势将她拉近了些:“累了,给孤按按头。”

    被他这么一扯,她发间海棠花瓣飘落了几星,一片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侧过手看了一眼那瓣春色,心情大好。

    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说道:“你是不是又去小厨房贪嘴了?孤晨起交上的功课,都被你沾了糖霜。”他咽下了后半句——自己因那半指糖霜,被太傅打了十戒尺,一会儿母后想必又要来关怀。

    她却已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道:“对哦,特意给你留的!新熬的琥珀糖浆裹了三层呢。”

    他刚要皱眉,她却已抢着说道:“你家的糖……”

    "住口。"他指尖发颤。东宫案头的松子糖、她裙角的朱砂色,这些鲜活的存在总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妄念——若他不是太子,或许早该纵马带她去那山间寻她心心念念的红果子。

    他骤然握住她手腕,却觉掌心温度透过薄纱灼人。少女发间茉莉香混着松子清甜萦绕而来,倒叫他训诫的话在喉间打了个转,"再这般没规矩......"

    "便把我塞进宫女们的耳房?"她歪头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今晨门缝里泄下的那缕微光,那时窗边的青瓷瓶里斜插的水仙正映着朝阳。

    "傻瓜~耳房可没有能翻进来的轩窗呀。"她说罢转身便跑,石榴红裙裾扫过门槛。

    案头松子糖纸包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那抹消失在回廊的绯色,终究将糖含入口中。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晚自己突发高热,自己一向不喜人伺候,身上病痛更是从不宣之于口,故而满宫下人无一人发现,只有这个小团子不知如何进的寝殿,执拗着往他嘴里塞糖。那时她豆包般的小手,将糖纸攥的皱巴巴的。

    风吹动窗边银铃,送来她清凌凌的声音:“萧南风,不用谢。”

    他望着窗边小兽一般探出的脸,唇角漾开的温柔荡开了殿中恼人的半缕安神香。

    却不想银铃声还未歇,她便已换了副模样:“萧南风,我想出宫,你帮我嘛,求你了。”

    萧南风忙斥道:“休要胡说!”

    她委屈时嘟起的唇珠,像清晨嫩草尖上欲坠的凝露,萧南风心颤抖了一下,却只能狠心不去看她。

    半晌她默默坐回了窗边,萧南风拿起笔来,半晌他勾唇道:“磨墨”。

    她乖巧的走过来,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画,望着画哄道:“我不想当猫!把我画成大老虎好不好?就像去年秋猎打回来的那只!”

    萧南风轻轻拍了她额头一下,暗想:比什么不好,拿自己比成萧楚溪箭下的老虎,也不知忌讳!

    她捂着额头又求道:“那把你也画上来好不好?”

    他惊得忙收起了玩笑,正色道:“放肆,尊卑不分的蠢钝东西!”

    她不悦的喃喃道:“知道了,你是尊我是卑。”

    萧南风有一丝不忍,却见她已经懂规矩的将那画轻轻放进了香炉中,看着火焰舔舐上画中猫儿,不知为何让人有些心慌。”

    于是他忙说道:“孤命人再送新的书来,免得你日日聒噪,扰的孤不得安宁。”

    她侧过头去说道:“再不敢了。”萧南风募的慌了,再不知该说些什么,静谧像潮水般在书房中扩散开,压的人有些窒息。

    次日上书房,黎太傅讲的亢奋聒噪,一句居庙堂之高愣是讲了一上午,他摆出认真听学的模样,心底却是无趣的紧,正在这时,太傅突然停了下来,说道:“敢问大皇子,因何不听老夫讲学?”

    他扭头望向萧楚溪,却见那人这才缓缓的将头扭回来,萧楚溪起身说道:“看到一滴清泪,觉得美极,想必这便是太傅所言的纯然之气吧。”

    萧南风望向窗外他方才看的位置,竟是那丫头,为何会落泪,总不会是听这讲学听的?

    太傅已经将她唤了进来了,她怀中还捧着他的披风,好端端的,谁派她来给自己送披风!

    她垂手恭敬的答太傅问话,现在众人皆知她是自己贴身婢女了,她只说:“一世为民便是最好的人吧。”

    太傅说这话虽粗理却不错,三皇子笑称太子仁德连殿中婢女都教化的这般乖巧,四皇子附和道若非耳濡目染又怎会有此灵气。

    在众人说话声中,她已经轻轻退了出去,他收回目光,却发觉萧楚溪仍怔怔的望着她,那呆雁般的眼神,让他无比的恐慌。

    萧楚溪很快收回了目光,可那扇碍眼的窗,却开了整整一堂。

    课间小憩,他快步走出殿外,那丫头忙跟了上来,趁四下无人,他不悦的说道:“你且说说,孤为何便要一世为民!”

    她显然愣了,而后说道:“没头没脑的说甚么呢?”

    萧南风被她一噎,有些想笑,却又冷着脸:“规矩都没学会!谁准你来这儿丢孤的脸!”

    这话有些严厉,她表情已经生起气来,萧南风想了想说道:“去玩吧,准你去御花园逛逛。”

    她果然乐了,礼都没行就那般走了。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母后斥着:记住,大盛容不下白璧微瑕的储君。然后亲手扎了他17针,便径直离开了。母后并不知道,课业中的那个错字是自己故意写的,若非如此,她的凤架又怎会驾临东宫。母后离开后,他静静趴在榻上,没有见到母后的欢愉,也没有一身疼痛的悲伤,他只是静静地,一时不知自己可笑的行径有何意义。然后就听到角落里的响动,那丫头方才竟就躲在那儿,望着。

    他看着她走了过来,然后一言不发的给他上药,最后她轻声说道:“有花纹的石头才好看呢。”

    这话说的合自己心意,若是她不是学着母后的嗓音的话,于是,她被自己丢出了书房。

    萧南风勾起了唇角,微风袭来他收回了思绪,再一看,那丫头早已跑的不见了踪影,他回到那张桌案前。

    一日的课业终是结束,他绕道去了御花园,果然,那丫头还在园子里疯玩,他正要过去,却见长公主也在一旁,他望着那丫头肆意的笑脸,不禁勾起了唇角。

    她一向清越的声音,此刻却叫的是:“楚瑶,快来。” 两个影子追着雀儿掠过假山,整个御花园尽是佩玉相叩的脆响。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却不想母后早已等在殿中。他忙跪下请安,宫女递来画轴,缓缓打开,他手惊得一颤,宫人们缓缓退净。母后道:“萧楚溪不日就要离宫分府,本宫便把这女子赐给他为侍妾。有她规劝,省的那莽夫生出异心来。”

    萧南风惊慌的说道:“此女粗鄙,未受调教,难当大任,请母后另选佳人。”

    母后冷冷说道:“那便赐死吧。本宫教过你,储君不可动心不可有情!”

    萧南风忙磕头道:“儿臣对她绝无私情,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她是挡灾灵童的圣体,当年春猎便是她替儿臣挡下死劫。”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玉牌,这是他多年前求小舅舅伪造的,惠池仙人的神谕。

    母后看到后目光依旧冰冷,萧南风继续说道:“这灵童竟敢勾结储秀宫,儿臣今日便将她交给嬷嬷好生管教,定让她不敢再有异心!”

    母后带着十几名宫女,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萧南风望着殿中安神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她进殿时,脸上还带着笑意,衣襟上沾满了桂花香气。萧南风端坐大殿宝座上,斥道:“放肆,宁芊芊!你可知何为忠仆不侍二主,你对大皇子长公主极尽巴结,是何居心!好奴才,莫不是想捡了那高枝去?”

    这般尖刻的字句,萧南风话音未落便已暗悔三分,却见那杏红衫子已旋风似的卷到跟前。

    她脸颊薄怒一直烧到耳根,半晌却梗着头得意道:“失道寡助,太子不修德行,不怪贤士向那春晖!”

    他心底暗自叹息,面色却依旧怒道:“放肆宁芊芊,好个奴才,孤倒要看看,如何就不能让你学会规矩!”

    她气鼓鼓答道:“我单名婉,母亲名中有沅,父亲名中有生。不是宁芊芊,更不是你家奴才!”

    萧南风见状大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后颈,将人一把拉到自己面前,伸手拽下她腰间牌子。他将腰牌怼到她面前:“你不是宁芊芊,那这牌子是什么?若不是凭这三个字,这些年你如何配进这东宫!”

    她气呼呼的像只傻鹿,奋力推搡却怎么也推不动,萧南风挑眉,猛的松开了手,她果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像只呆头雀。

    她怔怔的站着,红着眼睛望着他,他丝毫不为所动:“跪下给孤认错,以后安分守己痛改前非,孤便饶了你!”

    她终于滚下泪来,眼中闪过一丝金芒:“萧南风,你此刻若不同我认错,以后便再也捡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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