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八月十五这一日。
卯时刚过,整个上京城开始张灯结彩,街市上早已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画舫游船蠢蠢欲动,两岸挤满了采购节礼的百姓,再往东,宫门大开,各国使臣陆续进宫,从城门穿过,便是金銮殿。
萧琮穿身着朝服,有模有样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朝见各国使臣,谢瑜则立在萧琮身边,从旁提点。
萧玉柔却是睡了个懒觉,直到午时方才肯起,随便对付了一口就直奔栖凤殿,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后,才去了侧殿,打算换上舞衣演练几遍。
萧玉柔坐在圈椅上,扬了扬下巴。莺儿会意,命人将一个厚重的木箱搬了上来。
她打开箱子,里边的光泽便映亮了萧玉柔的脸。
萧玉柔眼中一亮:“成品果然不错!”
莺儿却苦着脸道:“您是不知,奴婢跟那花魁软磨硬泡好几天,废了许多功夫她才松口肯将这套行头转售殿下呢。”
萧玉柔若是一开始便拿定了主意,她便有时间让人好好裁制出一套全新的,可萧玉柔偏偏在快到日子的时候才决定好,赶制是来不及了,只能从别人手中买现成的改改。
此舞衣乃是用孔雀羽捻了金线缝制而成,长裙飘然,点羽轻盈,配套的头饰乃是用品相极佳的各色宝石点缀,只需一些微光,便能够泛出璀璨的火彩。
萧玉柔颔首。原先点缀的宝石成色一般,她便从私库里挑了品质更好的让人替换镶嵌上去,现在一瞧,果真更加华贵动人。
萧玉柔换上孔雀舞衣,还未带上全妆,便已惊艳了侧殿内的所有人。
莺儿更是看直了眼,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本的抱怨一扫而空,嘴上夸赞之词不要钱一般往外蹦,逗得萧玉柔前仰后合。
谢瑜要在前朝理事,没法来为萧玉柔伴奏,她便喊来了两个宫廷乐师来。
“胡璇”的动作萧玉柔早已熟记于心,在乐师的惊艳的目光中跳了两遍,权作热身,便换回常服,带着一身行头同莺儿到麟德殿中休息准备。
麟德殿青砖绿瓦,飞檐高阔,宽阔的汉白玉石阶延伸两侧,殿内富丽堂皇却不失风雅,极尽奢靡,正是宫中招待使臣专用的地方。
鸿胪寺的官员正在麟德殿中核对来客名册,安排座次添置席位。
萧玉柔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名单,微微皱了皱眉。
莺儿许是见了萧玉柔方才试穿的模样,受到了启发,一脸兴奋地拉着她,嚷嚷着要给她改妆。
萧玉柔便不再多想,跟着莺儿去了后殿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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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声响,宏伟轩昂的大殿中灯火渐次亮起,远远望去,映得整个麟德殿煌煌如天宫一般,璀璨闪耀宛若翱翔在幽暗深夜中的凤凰,悄无声息地震慑四方。
酉初二刻,宫监高声唱和,打破了天宫的宁静,天子车驾缓缓停落于殿前,后边紧跟着的是后宫诸位先妃,洋洋洒洒地跟在后边的则是朝中官员及诸国使者。
酉时三刻,天子入座,官员使者进殿觐见,一一拜会行礼,纷纷入座,寒暄过后,便兴歌舞,转眼间大殿之上觥筹交错,诸国使臣见此华美宫殿,美酒佳肴,颇为感慨,是以溢美之词不胜数。
慕容暲座次被安排在左侧使臣一排最前,饮宴尚未开始,他闲闲地倚靠在案几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殿上高坐的幼帝,心念微动。
大周皇帝年纪虽小,行事却沉稳,像个明君的苗子……不过到底年纪还小,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美酒佳人在侧,谁知会不会半路长歪?慕容暲垂眸,自斟自饮了一杯,转而将视线移到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谢瑜。
此人白衣若仙,翩然而立,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上始终平静无波,说起话来也极为冷淡正经,整个人看上去虽年轻,却又透着一种老成沉稳之感。
慕容暲挑眉。
这副模样,打眼一瞧就知是个刻板淡漠之人,大周的小公主那样一副洒脱痛快的性子,头顶这样的师父,怕是跟在他身边吃了不少苦头。
思及此处,慕容暲摇头失笑,心中越发暗暗期待着些什么。
众人皆已落座,饮宴开始,歌姬舞女列队而舞,众人酒肉正酣。
太皇太后坐在萧琮右侧,忽朗声道:“诸位使臣愿意远道而来与我大周交好,实乃我大周朝之幸。”
众人皆举杯遥敬。
太皇太后缓缓道:“按照往常的规矩,各国都会派出歌姬舞姬献艺,哀家还记得,曾还有公主随行而来,为各国交好而献艺,老身记得,上回是楼兰公主罢?”
楼兰国使臣闻言起身,恭敬道:“正是小国。”
“公主可还安好?”
“回太皇太后,公主殿下已嫁人,生了一儿一女。”
太皇太后恍然:“竟这么久了……上回哀家看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
使臣道:“劳太皇太后关怀,吾等此次前来,也有新奇节目要献给太皇太后及陛下。”
“噢?甚好,”太皇太后笑道,“既然诸位皆有准备,那便开始罢。”
话音刚落,各国乐姬舞娘纷纷上场,更有别出心裁的小国,带了杂技艺人转盘顶碗,倒是新奇有趣。
慕容暲看着与北疆交恶的羯国歌姬上场,忽将酒盏一放,起身打断道:“甚是无趣。”
舞乐骤停,场上的歌姬僵在原地,面露尴尬,不知要不要继续。
萧琮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此举无礼,有些不悦,刻意沉着嗓子道:“噢?难不成北疆小王子可有更好的节目?便是有更好的,也大可不必那样着急。”
慕容暲弯着一双桃花眼,笑道:“臣并未带歌姬前来。”
萧琮愣了片刻,旋即机敏道:“让朕猜猜,北疆小王子可是要亲自上场?”
慕容暲笑得更加春风得意,红着脸躬身道:“陛下圣明,不瞒您说,臣对音律略通一二。”说罢,便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陆特琴来。
慕容暲笑道:“此乃我母妃所赠,幼时起,她便教我演奏此琴。”
萧琮点点头:“朕听闻你母妃乃是胡人,所以你生的高鼻深目,栗发浅眸。好,既然你自荐,朕便准你演奏。”
慕容暲笑容一顿,忽道:“不过臣一人独奏难免无趣,若是有人能与臣合作……”他看了一眼前方空着的位子,“臣听闻,大周长公主善舞,不若请她来与臣合作一曲,如何?”
谢瑜凤眸眯起,终于将视线认真地落在了慕容暲身上。
太皇太后眸光深深,亦似有所觉:“公主殿下已有伴奏。”
慕容暲装作不知,讶异道:“噢?是谁竟能有此殊荣?”
谢瑜冷言道:“正是在下。”
慕容暲远远看去,笑道:“原来是太傅大人,太傅大人可介意将此机会让于我?”
谢瑜看着慕容暲,忽觉得他身形像极了那夜偷窥之人,静立片刻后,淡淡道:“介意。”
萧琮闻言瞪大了眼睛,侧身去看谢瑜。
太皇太后也是一惊,却不好太过驳了使臣的面子,便道:“你从未与公主合演过,贸然更换,不大合适,如此,便还是让谢太傅与公主合演,你便在一旁寻好拍子,尝试着加入即可。”
此意就是想将慕容暲晾在一边,不过他却并不恼,反倒是一双眸子愈发清亮,深深作揖,笑道:“多谢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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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柔一直在殿后候场,连席面也没去吃,自是看见了这一出,她隔着薄纱,将视线落在慕容暲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挑了挑眉。
莺儿在萧玉柔身边忙前忙后,明明是萧玉柔上场,可莺儿却比她还紧张些。手忙脚乱地拉着萧玉柔,整理她脸上贴的细碎宝石和羽毛。
萧玉柔看她如此,失笑道:“不必担忧。”
那边琴已摆好,谢瑜下场端坐琴前,慕容暲也已抱琴坐在一旁。
宫人吹灭大半宫灯,整个大殿便暗了下来,仅留台上两颗灯树。
一切皆已就绪。
萧玉柔站在后台,深吸一口气,略一挺身,便迈步上台。
她甫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宫殿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雀羽长裙在步下璀璨生辉,柔暖的光辉笼罩着窈窕的身姿,她眉眼之间的宝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头上、身上装点的羽毛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像是挠痒痒一般,挠到了人的心里。
谢瑜目光深深地望向萧玉柔,狭长的凤眸中是无尽的温柔,虚浮在琴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呼吸也不由得放轻。
美得宛如九天神女,令人炫目,更让人不敢亵渎。
慕容暲则是一脸惊艳之色,直接愣在了原地,直到谢瑜一声疾劲的扫弦刺破夜色,他方才痴痴地回过神来,听着谢瑜的琴声,跟拍和奏。
萧玉柔今日之舞乃是先皇后传授她的一支《戛楠罗》,此舞乃是先皇后年少时随商队游历南诏国时习得。
相传上古时的南诏有一只孔雀神鸟,守护南诏大地百年,忽有一日,天神震怒,降罪南诏,落下大雨,聚积成洪,致使民不聊生,百姓流离。
神鸟不忍看无辜百姓受难,便显神通,问天上诸神缘何震怒,后得知是有一恶霸为了钱财洗劫了神庙,屠杀众僧,便将此人捉拿正法,送予众神,平息了神怒,收敛了洪水,却也耗尽了神力,神鸟死后化作一座神山,永世镇守南诏,保南诏百年太平至今。
萧玉柔今日一舞,正是《戛楠罗》的擒恶篇。
此篇描述的正是神鸟与恶霸争斗的场面,动作大开大合,柔软之中又要带着刚猛之劲道,难度极大,却也是动作最好看的一篇。
萧玉柔腰肢柔软,身姿轻盈,宝衣在她转身舞动之间灿烂辉煌,纤长的手指轻捻裙衫,旋转跃空之时真有孔雀展羽高飞的飘然之感,行直急切之处,大殿顶端纷纷扬下白羽落花,正是流金溢彩、如梦似幻。
台下众人纷纷喝彩叫好,慕容暲也渐渐入戏,琴声渐密,情真意切之时更是抱着琴上台,仿着南诏国人跳篝火舞的模样,将上身的薄衫扯松,露出坚实的胸肌,边奏边舞,口中甚至还吟唱起了大周流传甚广的诗词《孔雀歌》,倒是意外地相配。
萧玉柔看着慕容暲挑眉,便随心即兴了几个动作,用来回应《孔雀歌》中的诗句,相邀共舞。
这“意外”令众人惊喜不已,台下众人欢呼雀跃声中多了几分议论。
“慕容王子这一出真是别出心裁,令人惊叹!”
“妙啊!这舞是南诏国的,琴是西域的,词是大周人写的,不愧是北疆王子!果真是好巧思!”
“正是!各国舞乐融汇,正是各族交好,永享太平盛世之相!”
“这大周公主美极,翩然一舞,当真是令日月失色啊!”
“妙哉!妙哉!如此盛景,吾要作首诗来!”
“……”
诸多议论,不一而足。
大殿之上,萧琮眸光闪亮,惊喜地看着姐姐,太皇太后端着酒盏,含笑接受其他命妇的溢美称赞之词,坐下的谢云澄则坐到了林佑宁身边,壮着胆子拉起她的手,脸红到了脖子根。就连言敬史也放下了杯盏,抻着脖子多看了几眼。
女眷座次最后的两张小案上,只摆放了两盘可怜的干果。林采珠恨恨地打翻了眼前的酒杯,看着遥台之上的光彩夺目、热闹非凡,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酒盏中的酒水撒了蒙面的钱氏一身,她气急败坏:“你这是发什么疯?”
“凭什么?”林采珠目光淬了毒一般地看着林佑宁,一口银牙快要咬碎,“她凭什么可以好好地坐在那里!”坐在大殿首座一行,坐在谢云澄身边。
钱氏冷哼一声,左手掩着断指,虚握成拳:“人家攀了公主这根高枝,自然能高枕无忧了。”
林采珠胸腔起伏一阵,看着谢云澄同林佑宁那般柔情蜜意的模样,恨得血气上涌,她又看向仙姿玉貌、被众人簇拥环绕的萧玉柔,更是憋红了脸。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萧玉柔为何不计前嫌肯帮她,更不明白那林佑宁是如何解的蛊虫之毒。
钱氏也不明白,狠狠道:“真是不知道那死丫头是怎么搭上公主的,吃里爬外的东西!”
林采珠死死盯着谢云澄搭在林佑宁肩膀上的手,嫉妒的快要发狂,一腔的恨也同样烧到了谢云澄的头上。
这该死的男人!该死的谢云澄!原来之前的示好不过是虚与委蛇,她还真以为谢云澄对她有意,欢喜了好一阵,到头来竟是把她当猴耍。
什么名门之后,谢氏宗族嫡子!不过是个骗人感情的垃圾囊虫罢了!
不是恩爱吗?不是要娶她吗?
那她就把林佑宁毁了给他看!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他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还有这萧玉柔!多管闲事!跟这死男人同气连枝!同流合污!公主又如何?又不是神仙!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不也还是要死的?
林采珠阴沉着脸:“母亲,外祖父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和那北疆的慕容大王子私下结盟了?”
钱氏一听大惊,赶忙捂住她的嘴:“傻丫头,这话岂是能在这里说的?!”
林采珠抓着钱氏的手:“那今夜的事,外祖父可应允?”
钱氏见她不再乱说话,便放下心来:“你外祖父可不管这些闲事,不过说了一句看着办,你那姐姐……左不过一件小事,娘还是做得了主的。”
林采珠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满意的冷笑,阴恻恻地看向远处:“母亲,那便做罢,她得寸进尺,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