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舞乐正酣,台下推杯换盏,众人目光皆被台上吸引,一个其貌不扬的宫女将一壶新酒放到了林佑宁的案几前。
林佑宁看着新上的酒壶,摇摇头道:“不必再添酒了。”
“那奴婢给您换一壶香饮子来,解解酒可好?”
林佑宁已有八分饱,犹豫片刻,点点头道:“劳烦了。”
“是。”宫女便将一壶香饮子换了上来,“这是用冰镇过的,您尽快饮用为宜。”
林佑宁点点头。
“好!”一声嘹亮的叫好声响彻大殿。
萧玉柔身姿袅娜地定格在台上,身上出了一层水光淋淋的薄汗,白皙的面庞上起了红晕,在宝石的衬托之下显得愈发柔嫩,她喘着气,胸前微微的起伏显得愈发动人。慕容暲则单膝跪地,抱着琴仰望着萧玉柔,目色虔诚热烈,像是忠实的信徒。
巴图站起来,蒲扇大的巴掌拍的哐哐响:“王子殿下风神俊朗!公主貌若天仙!若是叫我说,简直是天生一对!哈哈哈哈!”
他操着武将独有的大嗓门,吼得殿中震了震。
殿中气氛迎来高潮,众人忙着欢呼雀跃,无人在意这略有逾矩的话,除了谢瑜。
他几乎黑着一张脸奏完了全曲,然而因为他平日里本就极为冷淡,是以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谢幕时,谢瑜不动声色地挤到了他二人中间,面色冷淡地朝观众施了一礼。
献礼完毕,众使臣轮番献上溢美之词,太皇太后甚是高兴,赏赐自是无有吝啬。
萧玉柔退场后连忙去后台换下了常服,她等了许久才上场,饿着肚子跳了这一曲,回过神来时早已饿得眼冒金星,脸上的雀羽宝石都来不及卸,便直奔她自己的案几前,大快朵颐起来。
谢瑜不知何时安插了一个新的座位,就在萧玉柔旁边。
萧玉柔叼着一个鸡腿,含含糊糊道:“咦?太傅大人,你的座位不是在上边吗?”她看了看萧琮身边空着的案几,漂亮的眼眸中带着疑惑。
谢瑜并不言语,只略略皱眉,看着前边,萧玉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慕容暲。
只见他身上的衣衫还未穿好,领口反而开得更大,露出了腹肌的边缘,他顶着一头杂乱的卷发,端着酒壶,大步朝萧玉柔走来。
慕容暲一双桃花眼中仍旧闪烁着惊艳的光彩,笑道:“殿下果真名不虚传,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谢瑜见他过来,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又往萧玉柔身边挪了挪。
慕容暲却视若无睹,硬生生挤了进来:“劳烦让一让。”说罢便一点也不见外地贴着萧玉柔同桌坐下,顺便拱了拱谢瑜。
慕容暲笑起来自带一股风流气息,他殷勤地给萧玉柔倒酒:“本王子以为自己游遍天下,见多识广,可今日殿下一舞,我便觉得自己就是那井底之蛙,不知天下竟还有殿下此等美人,殿下乃真国色也!”
萧玉柔咽下嘴里的鸡腿,接过慕容暲递过来的酒杯,微微偏头,垂眼扫着他小麦色的腹肌,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多谢王子赞誉,本宫自然是当得起一句国色。”
慕容暲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他声音爽朗,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肆意:“好好好,不愧是大周朝的掌上明珠,果真有趣。”
萧玉柔就着腹肌下酒,眼神直白毫不避讳,慕容暲见她爱看,便大大方方,将自己的领口扯得更松了些。
谢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说你游历天下?”萧玉柔忽开口问道,“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慕容暲勾唇一笑,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浅淡的琥珀色眸子通透莹亮,闪烁着狡黠的光:“这天下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及公主万一。”
“好一张巧嘴,”萧玉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本公主爱听。”
慕容暲见她好奇,便绘声绘色地说起游历的见闻来,萧玉柔边吃边喝,听得愈发入迷,浑然不觉谢瑜的面色已降至冰点。
慕容暲笑道:“我曾去过一处山谷,明明是在沙漠之中,可这山谷中却宛若寒冬,白茫茫一片,尽是冰雪。”
萧玉柔瞪大一双水灵灵的鹿眼,惊奇道:“竟还有这种地方?”
慕容暲见她有兴趣,便说得愈发起劲:“正是呢,千真万确,那处山谷冰层极厚,足有……呃,足有三尺!”
萧玉柔惊呆:“三尺!在沙漠里?”
慕容暲酒已上头,他红着脸,重重点头:“正是,足有三尺!你们中原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冰冻三尺……”
萧玉柔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啊!对对对!”慕容暲拍手笑道,“殿下果真好文采……可这是什么意思?”
萧玉柔难得做一回先生,她想了想,不知怎的,终于想起了谢瑜,便指着谢瑜对慕容暲道:“这便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谢瑜原本就差的脸色更差了几分。
慕容暲回头看了一眼谢瑜,冲萧玉柔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萧玉柔指着谢瑜,捂着嘴,对着慕容暲俯耳,小声含混道:“谢太傅脸色如冰,并非一日之寒,乃是多年冷淡之结果。”
慕容暲不由得捧腹,又倒了一杯酒,递给萧玉柔,语带调笑:“想不到公主殿下不光舞艺惊人,连文采也如此的好!殿下就是我的一字之师了,哦不,是一句,一句之师。”他笑得灿烂,举杯道,“来,我敬师长一杯。”
萧玉柔也乐不可支,红着脸颊随声应和,伸手正欲结过酒盏,谢瑜却抢先一步接下。
谢瑜沉着脸,冷冰冰道:“殿下,饮酒不宜过量。”
萧玉柔却也不恼,用大拇指着谢瑜冲慕容暲道:“看见没,总是这样,冷冰冰,规矩大又不近人情。”说罢摆出了一副苦脸,愁容满面,活得像个中年妻管严。
慕容暲被逗乐,胳膊一把揽上谢瑜的肩,亲热笑道:“太傅大人,别这么小气嘛,你看我与公主甚是投缘,不若成全我们喝个痛快……嗯。”话音未落,慕容暲闷哼一声,竟是被谢瑜单手点穴,擒在了桌上。
隔壁桌坐着的谢云澄见状,差点惊掉了下巴——他这堂叔平日里哪怕见到再厌恶的人也会秉持着君子风度,何时会这般不近人情?
见气氛不对,林佑宁率先反应过来,端起桌上的香饮子,笑道:“人总说借酒消愁,今日如此尽兴,何必再去喝酒?公主殿下舞姿貌若仙姝,佑宁也是大开眼界,来,我敬您一杯。”说罢便拿来香饮子替萧玉柔满上,她见自己杯中还剩下不少酒水,便直接端起一饮而尽。
萧玉柔见状,也就着台阶下,接过香饮子一口干了。
慕容暲被按在桌上好一会,斜着琥珀色的淡眸,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谢瑜,若有所思,须臾,他勾了勾唇角:“若是太傅大人还这样按着我,我那些大臣可要生气了。”
果然,巴图面带愠怒,正直起身望向这边。
谢瑜冷淡漆黑的眸子凝视他片刻,才松开了手。
慕容暲也知不好再待下去,他晃悠悠起身,转了转手腕,对萧玉柔意道:“若有机会,我可否能上殿下的公主府拜会?”
萧玉柔抓着酒壶,砸吧着嘴里的一股怪异的花香气,闻言红脸笑道:“那是自然,本宫最爱听故事了。”
慕容暲眼中闪烁着微光:“恰好,我也最爱说故事。”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转身的瞬间向谢瑜投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伸手一把揽过气势汹汹要找谢瑜理论的巴图,“走罢,再陪我喝两盅。”
巴图愤愤不平:“他不过一个大臣,怎敢如此对您不敬!”
慕容暲狡黠一笑:“你见过木头吃醋吗?”
巴图愣住:“木头?木头没有嘴,怎么会吃醋?”
慕容暲笑了,巴图却一头雾水,还要再问,却被他连拖带拽,拉下去喝酒了。
谢瑜黑着脸,目送人走远,刚想开口训斥,却被萧玉柔扯住衣袖,晃了晃。
萧玉柔贴了上来,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太傅大人,想不到,你竟然还会跟人动手。”
谢瑜目色不愉,只重复道:“饮酒过多伤身。”
萧玉柔浑不在意,晕晕乎乎地看着谢瑜的小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
谢瑜浑身一僵。
萧玉柔见他并未反抗,胆子越发大了,指尖顺着往下滑,一路蜿蜒,描摹出带有起伏的轮廓。
待她还要继续向下,却被谢瑜一把抓住:“殿下醉了。”
萧玉柔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仰头看着谢瑜的脸,起了一阵恶趣味,她端着酒壶道:“太傅大人,本宫还没见你喝过酒呢,你喝一口。”
谢瑜一顿:“臣不擅饮酒。”
萧玉柔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一般,耍赖道:“你、喝。”她作势要将酒壶贴到谢瑜唇边。
谢瑜将头偏过一边,躲开了。
萧玉柔撅着嘴:“不喝本宫自己喝。”说罢便将酒壶对着嘴,饮了个痛快。
谢瑜皱眉,将她手中酒壶抢了过来,却闻到壶嘴上的气味,并非是酒,而是普通的香饮子,遂才放心。
萧玉柔赌气,扑到他身上,抢道:“我的酒!还我!”
谢瑜只得将酒壶给她:“殿下醉了 ,臣送殿下回府。”
“本宫要看你喝酒!”她倒了一杯,递给谢瑜,“你喝了本宫就,嗝,送你回去……”
谢瑜看着言语错乱的萧玉柔,皱了皱眉。
萧玉柔端着酒杯,赖在他身上撒娇道:“来嘛,官人,奴家喂你……”
谢瑜眸色一敛,怀中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奔涌起来,呼吸也不由重了几分,他知道他应该推开她,然后说教一番,再送她回府。
可谢瑜却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任由萧玉柔将自己喝过的杯盏送到他唇边。
谢瑜接过杯盏,将里边的香饮子一饮而尽,他举着空杯:“臣已喝了,殿下随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