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生而平等,生命是无价的,可是在疾病面前,一条命几斤几两,早就标好了价格。”
魏潇嘴里念念有词,两眼不忘盯着电脑,手下功夫不停,正在写字板上抄录病人复查的检验结果,将一心二用发挥到了极致,“我反正感觉我现在情绪波动越来越小了,一大早起来,简直跟昨晚上睡觉前的心情没有两样。”
办公室的师兄师姐都被她逗笑了,“谁不是每天一样的丧,一样的不想上班哦”,角落里有人幽幽说道。
江楚正埋头梳理病人的病情变化和治疗经过,她知道魏潇插科打诨的背后,是在感喟101床病人的遭遇,一个十足漂亮的姐姐,刚过32岁生日,白血病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复发,家属商量后决定放弃治疗。
但魏潇早上去看病人时,她说出院前想再输一次血小板——这不是病人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三天前她的家属就准备给她办理自动出院,她当时也是提出想再输一次血,于是在医院又住了三天。但这次,她的家属劝住了她,或者说,拒绝了她。
魏潇想起刚才的情形,仍觉得心里闷得发慌。病人她虽然是在和医生说话,眼神却时刻观察着坐在一旁丈夫的反应。当她问能不能再输一次血时,眼神更是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恳求。
怪她的丈夫冷漠吗?从她确诊以来,几乎是住在了医院里面,每一次陪伴和照顾她的,都是她的丈夫。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两岁,为了给她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很清楚,妻子已经进入生命的倒计时,砸再多钱进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得不为两个孩子打算。
那么又该怪她自私吗?可谁不害怕死亡呢,她还年轻,人生清单上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做,也没有好好陪伴她的孩子长大,她只是不想死,也想体面一点,于是找了个有些蹩脚的理由,以此来拖延死亡的到来。
如果他们不用担心经济问题,至少可以少一点痛苦,少一点遗憾......而这也正是最无奈、最无解的问题。
办公室都是规培医生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家一边干活,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话题逐渐跑偏,从热播剧聊到了师兄养的猫发情了,夜里一直叫唤,他一宿没睡,准备下班就把它带去绝育。
正发情的猫似乎还不能绝育吧?江楚正想回答,抬头时眼风扫到办公室门外的走廊,想说出口的话临时拐了道弯,“主任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都杵在这儿干什么!早上来了就坐在办公室嘻嘻哈哈聊天,看过自己管的病人了吗?!” 众人纷纷低下头,作鸟兽散。
说话的人是血液内科的主任黄连宇,人送外号“黄鲶鱼”,这外号既是因为名字的谐音,也来自于他的长相:一张鲶鱼似的宽扁脸,松松垮垮的肿泡眼,眼距还宽,个子不高,却总是喜欢仰着下巴,拿鼻孔看人。
当一个领导被取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往往意味着这个领导名声不太好,不得人心。血液内科主任就是真实写照,此人对下严苛,对上谄媚,当年为了竞选主任,无所不用其极。自从他当选主任,陆陆续续有不少医生离职。
周二早上是主任查房,每个片区轮流查,这周轮到了江楚所在的片区。
主任通查房,总会有倒霉蛋挨骂,江楚就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江楚管的是开头的三间病房,根据既往经验,主任在最开始查房时兴致最高,作为底下的管床医生,挨骂的几率就最高。
江楚昨晚上先是加班办理出院病历,后又做了疑难病例讨论的幻灯,再去了实验室一趟,回到寝室匆匆洗漱后准备看看排异反应相关的指南,但看着看着,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眼看主任今天并不怎么美妙的心情,想起昨晚上没来得及看完的资料,江楚有种不祥的预感。
交完班后,主任带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开始查房。
乌泱泱一群白大褂挤在小小的病房里,呈扇形包围着中间的主任和他身边的江楚。江楚身高172公分,主任应该在165-170左右,但在他强大的气场压迫下,此刻的江楚看起来有些像只缩成一团的鹌鹑。
“3床的管床医生,既然这个病人考虑TA-TMA,以他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觉得治疗方案需不需要调整?如何调整?”
江楚心里有些想法,但并不确定,犹豫两秒后,她摇了摇头。
显而易见,江楚没有回答上来,后果就是当着所有患者、家属和医生的面,被主任骂得狗血淋头。从她个人的品性,延伸骂到这一代年轻人敷衍了事、不负责任的做事态度,在场的年轻医生,有人的脸默默红了,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愤怒。
最凄惨的还是江楚,主任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她脸上,她甚至都不能拿起病历牌挡一挡。
兴许是主任心情终于骂舒畅了,后面查房时,平安顺利的让人匪夷所思。
上午收病人、开医嘱、做骨髓穿刺,一直忙到一点钟,江楚连难受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饥饿难耐,准备和魏潇还有几个同学去食堂解决午饭。
到了二食堂,就餐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人打完饭,默契地走进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围成一桌。
魏潇率先打响了第一枪,“真的难怪血液科主任在全院五大恶人中排首位,我算是见识到了,就算问题答不上来也不至于骂的那么难听!什么叫我们现在规培的都是在混日子?什么叫毫无责任心?”
“人家主任心情不好,难道还不能发泄一二了?我们这些规培生不就是最底层牛马,既可以干活还能用来发泄情绪?”陈初不阴不阳道,手上的筷子恶狠狠的戳进餐盘里的鱼丸,嗷呜一口咬下去,义愤填膺,“而我们专硕,更是牛马中的牛马。”
任欣雨一向有理有据,“这事儿确实是他太过分了,楚楚虽然是规培内科专业,但她的课题是消化方向,血液内科的疾病那么专,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并发症那么复杂,我们才来轮转他们科,怎么能像要求专科医生一样要求我们?”
王师兄谨慎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压低声音说:“不然你们以为这个人名声咋这么臭?只是因为对学生严厉吗?人家呼吸科主任也是出了名的严厉,风评为什么却很好?”
魏潇专业捧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问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在学生面前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我们像看垃圾!临床上的经验,不是待两个月就能一清二楚的,可他从来不教学生,骂人更多是在发泄情绪。你仔细观察,他每一次骂人之后有讲解过任何知识或者传授临床经验吗?”
王师兄说着还翻了个白眼,继续丢出一枚炸弹,“而且,据说他当初为了竞选主任,一番操作把自己的导师搞下了台。”
“完了,我以后不能直视他那张鲶鱼脸了......”,任欣雨唉声叹气。
江楚嚼着米饭,默默听大家替她打抱不平。陈初在一旁瞅着她,冷不丁来了句,“楚楚,你说你长这么高,难道是大米饭的功劳?”整个桌上就江楚餐盘里的米饭最多,满满两大勺,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米饭堆已经被消灭了一半。
关键是饭量这么大,身材还这么好,光看江楚的气质,谁能想到她一顿能干三两白米饭呢。陈初看了眼自己餐盘里少的可怜的米饭粒,想起限制碳水摄入给自己带来的身心创伤,幽幽长叹道:“要不以后还是做自己吧,这肥我不想减了。”
陈初和江楚、魏潇是同一届的、呼吸科的研究生,这个女孩肤色偏黑,老说自己胖得很,其实看起来就是更结实一些,她个人目前是在佛系减肥中。
王师兄听闻嘿嘿笑了声,口中连声说着支持,他的BMI已经到了超重的水平了,但懒得减肥,也不愿意看到别人减肥。
江楚默不作声将餐盘里的饭菜吃的一干二净,又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发表被骂感言,“这才刚来血液内科轮转,我管的病人现在都觉得我是一个混日子的、没有责任心的医生了,这信任还没建立起来就已经坍塌得稀碎了,以后和病人沟通起来不知道有多困难呐。”
“这就说到关键点了......”王师兄一激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点两下,“这也是鲶鱼最让人恶心的地方!就算年轻医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完全可以私下把人叫到办公室说。他就不,偏要在病人和家属面前把别人从头到尾数落的一无是处,以此来体现他的权威和高尚的医德。”
任欣雨重重点了下头,颇为认同,“在病人和家属看来,就只会觉得这个主任多么负责,多么可靠,对比起来,这被骂的年轻医生完全是一无是处。事实上,管床的年轻医生才是做事最多的,也是全程要和病人家属打交道的,信任都没有了,何谈沟通和配合。鲶鱼的做法,完全增加了一线医生的工作难度,实在太自私了!”
“以后都让主任自己和病人家属沟通去吧!”大家愤愤道。
吃完饭后,魏潇回寝室午休,王师兄拉着陈初和任欣雨去买奶茶了。江楚打道回科室,冲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认真看起昨晚上没来得及看完的资料。
下午继续做骨髓穿刺活检,跟着带教做腰穿与鞘内注射,记录病程、办理出院病历。临到要下班的时间,又接到移植仓里面的电话,移植后+3天的C5床血压82/53mmHg,量体温38℃。根据经验考虑感染性休克,江楚赶紧给带教打电话,自己先穿上隔离服进去查看病人。
带教来了之后先看过病人,开急查血,补液,调整抗生素,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江楚在带教的指挥下忙前忙后,一直盯着病人的情况,不知不觉又是加班到很晚的一天。
注:TA-TMA:移植相关血栓性微血管病。
规培: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简称。在医疗系统里面,每个医学生在本科毕业后,必须在有资质的医院接受为期三年的规范化培训,并通过考核拿到合格证书,才能正式上岗执业。专硕并轨规培是指专业型硕士研究生,读研的同时完成三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