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换下白大褂,洗了手,等她站在电梯间时看眼手表,已经21点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正聊得热火朝天。江楚走进去,那三人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聊着八卦,似乎也不打算避着人。
江楚摁下负一层的按钮,听见其中一男生说,“我才知道,我们级姓徐那人,背景有多厉害,他姥爷是我们院书记的博导,姑姑还是**医院院长。”
另一个略矮一点的男生,小声回他:“他是医学世家出生,他爷爷搁以前那叫太医院的首席御医......而且还是院士。”
三人中唯一的女孩闪着星星眼,语气充满感慨,“而且他还长得那么好看,人又聪明......长得好,成绩好,家境好,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入他的眼啊?”
江楚觉得自己或许知道他们在讨论谁了,她之前只听说新来的师弟家里有些背景,却没想到背景如此深厚。
最开始说话的男生却有些不高兴了,他推了推眼镜,“这种纯粹是投胎技术好,在那样一个环境,想长成废物也难吧......”似乎仍有些不解气,他追问,“你们难道不觉得他太装了吗?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装B的人!”
再任由他说下去,大概更没什么好话了,江楚略侧过头朝说话那男生看去,对方从她冷淡中带着警告的眼神意识到,她认识他正在吐槽的这个人。
他仔细瞟了眼江楚,似乎透过口罩认出了她。或许是背后说人坏话自己也心虚,抑或是担心自己说的话传到当事人耳朵里,男生脸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道:“师......师姐,我不是有意......”话音未落,一楼到了,不及门打开,俩男生便从门缝挤出去一溜烟跑了。
剩下的女孩和江楚眼神对上,她朝江楚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声师姐好,也快步走出了电梯。
时间就在无尽的加班中飞快来到周日晚7点。
对于研究生来说,同一个世界,就有同一种被组会支配的恐惧。
魏潇赶在最后一刻做完了汇报幻灯,她慢慢坐直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清楚的听见了某一处关节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她转过头瞪着江楚,两眼发直,目光呆滞,眼下浓浓两团青黑。
“你这是吃了伸腿瞪眼丸吗?”,隔壁工位的肖师姐乐道。
魏潇突然爆发,“呜呜呜呜......到底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周天晚上开组会?!一年多了,你知道吗?我都没有开心地过好一个周末!周五开始焦虑,周六周天开始疯狂赶进度,他哪怕是周六开我都想得通一点!”
江楚欲言又止,魏潇瞪着她,眼神幽怨,“你最好别说话......你个卷王,你说我怎么就和你这么个卷王在一个课题组呢?” 江楚抬了抬眉梢,也不接话,只伸手抚了抚魏潇头上那搓略显叛逆的呆毛。
魏潇表情快速切换,又开始自怨自艾,“我知道,我都知道,都是因为我自己,拖延症晚期,无可救药,周一到周五下班后我怎么就能玩得那么安心呢......”
“谁不是呢师姐?听到消息说大老板这周要来开组会那个瞬间,我靠,我心率直接飙到180!”正从门口走进来的一人接过话茬。
江楚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动作夸张,眉飞色舞,堵住大半个门口,和旁边安静站着的那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来的两人,正在说话的叫杨行韬,站他旁边的是徐清徵,两人今年大五,八年制临床专业,上月才正式进实验室。杨行韬和魏潇是同门师姐弟,徐清徵则是江楚师弟。
江楚和徐清徵的导师江泊是实验室的总PI,从院长的职务上退下来有几年了。而魏潇和杨行韬的导师田澍是江泊以前的学生,现在消化内科的副主任。所以严格意义来说,他俩辈分最小,还得管江楚和徐清徵叫师叔。
徐清徵,传说中那个背景深厚、容貌惊人、性格高冷的师弟,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割裂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但一眼看过去,外貌确实十分突出:白皙清瘦的脸庞,眉眼俊秀而隽逸,身形修长,气质出众,真正的人如其名......可惜是个学医的。
魏潇曾拉着江楚探讨,这位帅出天际的师弟以后会不会有掉发的烦恼,毕竟把秃头和这样一个人联系起来,似乎过于残忍。
俩男生走进来,杨行韬扯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大喇喇挤在魏潇和江楚中间,还招手示意徐清徵也将就挤挤。徐清徵并不理会,自己拉开椅子坐在江楚右手边,目光顺势扫向一旁时和江楚眼神对上,喊了声师姐,声音平淡。
江楚笑着应了声,莫名想起之前在电梯里听到的关于此人的评价。
听见周围桌椅响动的声音,江楚瞬间回神,老板们进来了。
当头第一个走进来的正是江泊,他如今年过半百,头发已经夹杂着斑驳白发,但始终打理的一丝不乱,微微笑着时,眼旁的纹路显得儒雅随和,眉宇间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但谁要是被他的外表气质所迷惑,敢糊弄到他面前去,就是真正的勇士。
江泊出生于上个世纪的贫瘠乡村,那个年代能上协和的大学生,后面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阅尽千帆,又位居高位,当他敛起笑意,目光微沉时,周遭的空气能瞬间凝滞。
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头铁到敢在他真正生气时,去挑战他的底线。自然,光靠威胁压迫是做不到的,底下的人被他管被他骂往往是心服口服的。
组会之所以叫固定节目,还因为其固定的流程。从科研岗本院职工开始汇报工作,其次博后,往后依次是博士、硕士和八年制,边汇报边挨骂。说骂人也不对,江老板只是擅长撕下你所有的遮羞布,让你自己都会觉得绞尽脑汁想出的借口蹩脚到漏洞百出,都会羞的抬不起头。
虽然江楚属于从没被骂过的极少数,但看到有人被说得快掉眼泪了,也是心有戚戚焉。毕竟,老板这种犀利的、戳心窝子的骂人风格,脱敏疗法都不管用。她朝魏潇看去,那姑娘圆圆的脸已经快皱成苦瓜了。
下一个便是江楚了,她捏了捏有些发汗的手心,快步走到台上,打开幻灯,面朝台下导师们的方位,沉稳、流畅地开始汇报课题。
待她讲完,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江楚朝江泊看去,他点了点头,“幻灯和文稿做的不错,基本上没有需要改的地方,口语也很流利,下去可以再多练练发音。”
江楚闻言轻轻长呼口气,有些忐忑的心落到实地,不久后就是UEGW会议了,江楚要跟着科里的许老师以及博士谭师兄一起去柏林参会,她到时候要做汇报,组会就是提前练习,也是给老板们过一遍,听听他们的意见。
江楚下了台,朝座位走去,步伐都轻盈了不少,而魏潇在一旁简直欲哭无泪,下一个汇报的就是她,强烈对比之下,她觉得大老板容易有心理落差。
但也有些时候,大老板见过江楚汇报后,或许心情变好,放过后面的人也说不定。今天就是如此,魏潇汇报完后,竟还得了大老板一句‘不错’的夸奖,让她受宠若惊,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组里博五的文师兄老神在在,悄悄和刚进组的那两位说,“毕竟已经是赶上好时候啦,老板现在上年纪了,要避免情绪起伏太大,脾气已经收敛很多了,搁他年轻那会儿,那才真的会被创死。”
终于,最后一位发言结束,空气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大老板发言总结散会。江楚有些放空,盯着看投影仪打出的光束中浮动的细小颗粒,不经意朝江泊看去,和他视线对上,江楚瞬间坐直身体。
江泊眼神扫视一圈,缓缓开口道:“我知道,大家要忙临床又要做科研很辛苦,既要和患者、家属打交道,也要和上级医生、护士共事......当然你们还得隔三差五来应付我。”
江泊说着停了下来,脸皮厚些的师兄们已经笑了起来,气氛一时变得轻松不少。江泊也笑了笑,继续道:“但某些上级要求确实严格,两者不能兼顾时,需要取舍。大家要相信自己的判断,遇到事情拿捏不准或是遇到委屈时,可以多和同门、导师沟通,我们是一个集体。”
江楚觉得脸有些发烫,直觉他在暗指自己被血液科主任痛骂的那件事。
一散会,魏潇就挤到她身边,手肘碰碰她,语气夸张,“大老板这也太手眼通天了吧!什么事都瞒不了他!不过他在安慰你诶楚楚......”
江楚重重“嗯”了一声,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江楚曾被戏称是木质调清冷感美女,不笑时,给人一种疏离感,就像冬日凝结的湖面;笑起来时唇红齿白的模样却更是好看,可怎么看都像个憨憨......魏潇颇为无奈的摇头叹气。
王师兄总说江楚是大老板最勤快的狗腿子,最忠实的小迷妹,事实证明他的感觉不是没有道理的,看看江楚因为大老板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就高兴成那副便宜相,简直没眼看。
老板们走了后,其余人纷纷收拾东西,打过招呼后,江楚和魏潇两人径直回了寝室。魏潇熬了两个大夜,简单洗漱之后倒头就睡着了。兴许是睡太早的原因,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透过遮光帘,看见江楚隐约的身影,还在伏案用功学习。
......这孩子完了,平时要学到凌晨才睡觉的,现在可以直接不用睡觉,纯靠大老板打鸡血就能活了。
魏潇在脑海中想想那个画面,弯了弯唇,又美美的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