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桑……” 拂月看着眼前这张纯美绝伦、不谙世事的脸,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是你的…名?”
承桑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笑得明媚,用力点了点头:“对呀,好听吗?” 她歪着头,带着点小得意:“是我从古籍里面翻出来的,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像清晨带着露水的桑叶一样清新干净。”
这就能理解了,承桑是古姓,据说神农曾娶承桑氏女,这一脉也算得上是神裔,只不过很多年前就灭族了。
拂月称赞道:“很好听。”
她打量了承桑一圈,这少女的确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但气息纯净,生机盎然,隐隐散发着一种草木精粹般的清新灵韵。看多了脏东西,乍一看到这么纯净的少女,真的很难不心生欢喜。
就在这时,承桑那双纯净无垢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向了拂月身后安静侍立的谢临远。
她的目光落在谢临远身上时,那纯粹的、仿佛看山看水般的眼神,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让她感到困惑的东西。她甚至无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嗅闻什么无形的气息。
谢临远垂着眼睑,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毫无存在感的模样。只是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这位是?” 承桑指着谢临远,声音带着纯粹的疑惑,看向拂月。
“我座下弟子,谢临远。” 拂月言简意赅,目光却紧锁着承桑的反应。
“哦…” 承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却并未离开谢临远,那双清澈的杏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她歪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奇怪的感觉呀…”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一旁的昭阳听得莫名其妙。易管家却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断了承桑的视线,陪笑道:“小夫人,您看您这鞋袜都湿了,当心着凉,还是快些回房更衣吧?小公子刚回来,想必也想见您了。”
提到公子,承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带着纯粹的欢喜:“照雪回来啦?那我走啦,拂月仙尊再见。” 她甚至忘了穿鞋,赤着脚丫,像只欢快的小鹿,轻盈地转身,裙裾翻飞,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蹦跳着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回荡。
易管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对着拂月强笑道:“小夫人天真烂漫,孩子心性,仙尊莫怪。请随我来,客房就在前方不远了。”
拂月收回目光,并未多言。承桑对谢临远那莫名的“奇怪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心中。这绝非巧合。
一行人继续前行。易管家将他们引至一处的院落。这院落倒是清雅别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金碧辉煌顺眼许多。然而,拂月却捕捉到这雅致表象下更浓重的不协。
院中栽种着几株姿态奇古的寒梅。此刻并非花期,但那墨色的枝干上,竟隐隐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而空气中那股被花香掩盖的、混合着陈旧血腥与腐败灵材的阴冷气息,在这里也愈发清晰可闻。
易管家似乎并未察觉,还在介绍:“此乃府中最清静的院落,仙尊尽可安心休息。晚宴酉时初刻于流芳苑举行,届时会有婢女前来引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府中近日因筹备宴席,各处都在忙碌,或有疏忽之处,还望仙尊海涵。”
拂月捂住口鼻:“海涵?易管家客气了。裴府的盛情,我今日已领教颇多。” 她意有所指:“只是这院子里的景致,倒是别具一格,想来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吧?”
易管家笑容一僵,不敢深究拂月话中深意,连忙告退。
待易管家身影消失,昭阳立刻忍不住低呼:“仙尊,您看到没?那个承桑夫人看谢师弟的眼神,好奇怪,还有这院子…我怎么觉得阴森森的?” 她搓了搓手臂,总觉得有股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拂月将披风搭在昭阳身上,安慰道:“白玉京处在北地,这天寒地冻的,你感到冷也正常。”然后转向一直沉默的谢临远:“阿远。”
“师尊。” 谢临远立刻垂首应声,姿态恭谨。
“方才在池边,还有进入这院子后,” 拂月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谢临远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温顺无辜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拂月清冷的身影。他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仿佛在努力回想和分辨。
“回禀师尊,”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弟子修为浅薄,只觉此地灵气虽盛,却隐隐掺杂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滞涩之感。方才那位承桑夫人看弟子时,弟子也觉心神微有恍惚,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了一下,或许是弟子连日赶路,心神不宁产生的错觉?” 他语气带着自我怀疑,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更显得无辜。
昭阳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对对,我也有这种感觉,阴冷阴冷的,谢师弟肯定不是错觉。”
拂月深深看了谢临远一眼。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点出了阴冷滞涩以及承桑带来的恍惚感,看似坦诚,却巧妙地回避了任何实质性的细节和他自身可能的特殊反应。
拂月看向院中缠绕在梅枝上那常人看不见的灰黑气息:“但愿如此。”
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主屋。留下昭阳一脸担忧,谢临远则依旧垂眸静立,温顺的姿态下,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一丝幽暗的光芒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悄然涌动。他宽袖下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第二日,白玉京愈发热闹,受邀宾客陆续抵达裴府。拂月几人待在听雪阁闭门不出,但清净终被打破。
裴照雪依旧是一派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模样,亲自前来拜访。他立在院中,身姿如松,温言道:“拂月仙尊安好,不知住得可还舒心?”
拂月对他印象尚可,人在屋檐下,便也耐着性子淡淡回应:“很好,多谢裴公子。”她开门见山,“裴公子有什么事吗?”
裴照雪微微一笑:“无事叨扰。只是后院略备薄酒,设下赏梅宴,还望仙尊与两位小真人赏光。”
“赏梅?”昭阳忍不住指着外面四月天里明晃晃的大太阳,惊讶道,“四月份,你们这儿还有梅花?”
裴照雪笑意更深,目光温润:“若是寻常梅花,怎敢劳烦仙尊移步。”
这话倒勾起了拂月一丝兴趣。随他行至后院,才发现裴府所居客人几乎都已到场。殷自衡远远瞧见拂月,立刻乐呵呵地小跑过来,身后跟着沉默的卓邵,后者朝拂月恭敬一礼便退至一旁。
殷自衡凑近拂月,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叹:“看看,这裴府真是财大气粗,脚底下踩得可都是整块的白玉阶。”
拂月目光扫过,何止是白玉阶。整个后院地面竟铺就了巨大完整的汉白玉石坪,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而枯黑虬劲的梅树枝干上,竟点缀着朵朵盛放的“红梅”。细看之下,那花瓣脉络清晰,色泽鲜妍欲滴,竟是上好的红玉精心雕琢镶嵌而成。偌大庭院,上百株梅树,难以想象耗费了多少珍稀玉石与能工巧匠的心血,只为在这四月天里,凭空造出一片“红梅”盛景。
更绝的是,大约觉得晴空朗日少了赏梅的意境,高处回廊上竟有数名婢女,正不断向下挥洒银箔。细碎的银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漫天飞雪飘落,纷纷扬扬洒在玉阶、玉树上,与红白玉色交相辉映,炫目得近乎迷幻。饶是拂月见多识广,眼前这极尽奢靡、以人力强行扭转时令的奇景,也让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昭阳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拂月说:“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赏梅宴啊。仙尊,裴府也太客气啦,还专门为欢迎咱们如此大费周章。”
拂月心中冷笑,客气?从她知晓白玉京裴氏起,这家人就与“客气”二字无缘。
果然,一道花蝴蝶般的身影从梅林深处翩然而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轻盈地跃起,直接扑进裴照雪怀里,脑袋亲昵地埋在他颈间蹭着,声音娇憨:“照雪照雪,我好喜欢这个赏梅宴啊。”
素日进退有度、持礼甚严的裴照雪,此刻竟毫无推拒,顺势揽住怀中人,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宠溺:“你开心就好。不是想见拂月仙尊么,我请她来了。”
“哦哦。”承桑这才依依不舍地从裴照雪身上下来,转向拂月,笑容明媚:“拂月仙尊好,我们又见面了。”
拂月是真没兴趣看这对璧人旁若无人地腻歪,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好好好,小夫人都想见我了,我自然得来见您呀。”
承桑却仿佛完全听不出拂月话里的疏离与敷衍,杏眼弯弯,自顾自道:“是吗?看来仙尊也很喜欢我。”
一旁的昭阳忍不住睁大了眼,脱口而出:“你从哪看出我们仙尊喜欢你的?”
谢临远沉默地站在拂月侧后方,垂着眼睑,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
承桑对昭阳的质疑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气笃定:“我让照雪叫她,她就来了,这还不是喜欢我吗?”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显出一点难得的正经神色,看着拂月:“仙尊,我有要事找您帮忙。”
拂月挑眉,难得见她有正形,便顺着问:“何事?”
承桑指着身旁一株玉雕红梅,一脸天真又理所当然:“哦,我觉得这假红梅没有香味,看着美,闻着却不像。能不能请仙尊施个法,让这些假花,也生出真梅花那样的冷冽香气啊?那样才十全十美呢!”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那高处洒落的银箔,似乎都飘得慢了些。殷自衡摇扇子的手顿住,卓邵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昭阳更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拂月看着承桑那双写满纯粹期待、毫无作伪之色的杏眼,再扫过眼前这片耗费无数珍宝堆砌出的、冰冷无香的玉梅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