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月那声忍俊不禁的笑声在骤然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自己也觉得不妥,抬手蹭了蹭鼻尖,人在屋檐下,笑话主家总归失礼。她随手折下一枝镶嵌着红玉“梅花”的枯枝,指尖灵光微闪,仙术流转。那冰冷坚硬的红玉花瓣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瞬间变得柔软鲜活,色泽愈发娇艳,甚至凝结出几滴晶莹的露珠——一枝真正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红梅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花枝递给承桑:“夫人觉得如何?”
承桑杏眼圆睁,惊喜地接过,凑近鼻尖嗅了嗅,随即又有些失望地扁了扁嘴,但还是立刻献宝似的举给裴照雪看:“看,我说过了吧,只要拂月仙尊在,四月份也能看到真梅花。我让你请她来,没错吧?”她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裴照雪看着承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温柔地应和:“嗯,你说得对。”
拂月:“……”
原来自己那封请帖是这么来的。她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在裴家眼中竟有这等点石成金、逆转时令的神通,还是该“不幸”于自己的价值竟被定位在满足一位小夫人天马行空的奇想上。
承桑拿着那枝真梅,没开心多久,小脸又垮了下来,闷闷道:“还是没有香味。”
她一皱眉,裴照雪立刻紧张起来,转向拂月,又是深深一礼,姿态恳切:“仙尊,有劳了。”
“裴公子不必客气。”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在这无聊的要求上再耗费心力:“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本我能以法术幻化其形,赋予其片刻生机,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强求其魂其韵,如同缘木求鱼,徒增执念罢了。”
裴照雪神色微凝,随即颔首,姿态依旧恭谨:“仙尊所言,发人深省,照雪受教了。”
拂月略一点头,看他如此谦逊受教的模样,几乎以为他是真的听进去了。然而到了傍晚,府内小厮们便络绎不绝地端回一盆盆开得正盛的斗雪红,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昭阳好奇去问,回来咋舌道:“仙尊,是裴公子吩咐的,说是要采集这斗雪红的香味,想办法涂到那些玉梅花上去,因为两者香味相似。”
拂月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忙碌的身影和被浓郁花香充斥的空气,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感袭来。自从踏入这白玉京裴府,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没有最奢靡,只有更奢靡”,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及什么叫“为博红颜一笑,可倾尽所有,不分对错”。
这府邸金玉满堂,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泼天富贵,却像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沉闷、压抑,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息,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接一场的宴席流水般摆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却令人食之无味,如同嚼蜡。短短两日,连一向精力充沛、活泼跳脱的昭阳都蔫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拂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隐隐作痛的鬓角。这头疼来得莫名,并非灵力耗损,更像是被这府邸无处不在的浮华、虚伪和那若有似无的邪异气息给“腻”出来的。
“师尊可是不舒服?”温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谢临远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为她手边的空杯续上了温度刚好的清茶。他垂着眼,姿态恭谨,目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嗯?”拂月放下揉着额角的手,瞥了他一眼,“无妨,只是此地憋闷,有些透不过气罢了。”
谢临远闻言,清澈的眼眸微亮,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声音放得更柔:“既然师尊觉得憋闷,不如…出去走走?弟子听闻白玉京的夜市颇有特色,虽在天尽头,却也因裴家之故,繁华不逊于中原大城。夜色或许能驱散些这府中的浊气。”
他话音刚落,原本蔫蔫的昭阳像被注入了活力,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夜市?好哎,仙尊仙尊,我们出去转转吧,求求您了,在这府里待着,我都要闷出病来了。”她跑过来,拉着拂月的衣袖轻轻摇晃,满脸的恳求:“整天看那些假花假雪,我都快不会喘气了,出去透透气嘛。”
拂月看着昭阳那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再对上谢临远看似平静却隐含期待的眸子,那点因憋闷而生的烦躁,竟被一丝松动取代。出去看看也好,或许能窥见这白玉京繁华表象下的另一面。
“也罢。”她终于松口:“更衣,出门。”
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刻意营造的“飞雪红梅”,夜幕下的白玉京,确实展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情。
街道两旁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里面燃烧着特制的鲛油,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带着淡淡暖意的光芒,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各色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风味小吃。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香料的味道以及人群的喧闹,虽也热闹,却比裴府那压抑的奢靡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昭阳如同出笼的小鸟,瞬间恢复了活力,拉着谢临远一会儿挤到卖糖画的摊子前,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老翁吸引,兴奋得小脸通红。
拂月则缓步而行,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街景繁华,行人脸上也多带着满足的笑意,似乎并未受到邪炁滋扰的影响。裴照雪白日的除秽似乎确有其效?可照夜台又是怎么回事?
她正思索间,谢临远已摆脱了昭阳的纠缠,悄然回到了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昭阳在不远处的面具摊前流连忘返,暂时无暇顾及他们。
“师尊,可觉得好些了?”谢临远的声音在喧嚣的夜市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拂月侧目看他。琉璃灯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隽挺拔的轮廓。他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衫,是之前拂月买给他的,少了几分刻板的恭谨,多了几分属于他年龄的清朗。灯影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惯有的温顺,只余下专注的关切,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尾红痣灼灼耀眼。
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也送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与周围繁杂的味道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嗯,是好些。”拂月难得地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看着谢临远笑:“有你陪着,我便觉得好多了。”
谢临远的心跳,在她目光停留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震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他慌忙垂下眼睑,试图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师尊在看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你。”拂月回答得坦荡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身衣服,倒比那身弟子袍和你那些黑衣服更衬你些,看来我眼光还不错,年轻人么就要穿点鲜亮的颜色,不要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实,爱美是人的天性,拂月也不能免俗。然而,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带来的灼热感,以及这句“更衬你”,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谢临远心底激荡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一股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暖流悄然涌遍全身。
他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谢师尊。”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宽袖下的手指悄悄攥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
就在这时,昭阳举着两个精巧的兔子面具兴冲冲地跑回来:“仙尊,谢师弟,你们看这个好……”她话没说完,目光在拂月和谢临远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敏锐地捕捉到谢临远微红的耳尖和略显紧绷的姿态,又看看自家仙尊依旧清冷但似乎没那么有距离感的侧脸,大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咳。”昭阳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其中一个面具塞到谢临远手里:“谢师弟,这个给你,你看,多可爱,跟你多配。”她又把另一个更华丽的凤凰面具递给拂月:“仙尊,这个给您,您戴上肯定风华绝代。” 她笑嘻嘻地,看似无心,却巧妙地打断了那片刻无声流淌的暧昧氛围。
谢临远拿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兔子面具,看着拂月手中华美的凤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耳根的红晕却更深了。拂月只是瞥了一眼面具,并未接过,目光被前方一阵更大的喧闹吸引。
“让开,让开,贵人出行,闲人避让。” 几声粗鲁的呼喝传来,伴随着清脆急促的锣鼓唢呐声。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装饰得极为华丽,流苏垂坠,金箔贴花,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前面开道的家丁趾高气扬,驱赶着街上的行人。
“哟,是城南朱员外家娶亲啊,听说新娘子是隔壁镇上有名的美人。”
“排场真大,不愧是朱家。”
“快看快看,新娘子要下轿过火盆了。”
人群议论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迎亲队伍行至街心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停下。按照习俗,新娘子需在此下轿,跨过象征驱邪避灾的火盆,再由新郎牵着步入朱府。
一名喜娘打扮的中年妇人满脸堆笑地走到花轿前,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请新娘下轿——”
喧天的锣鼓唢呐声暂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顶华丽的花轿上。喜娘伸手,轻轻掀开了轿帘。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喜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和茫然。她保持着掀帘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啊——新、新娘子呢?新娘子不见了——”
这声尖叫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不见了?”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抬过来的。”
“轿帘一直关着的啊。”
人群哗然,瞬间骚动起来。府内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一把掀开轿子,只见华丽的大红轿厢内,只有铺着锦缎的座椅,上面空空荡荡。新娘凤冠霞帔,连同盖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男子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空轿子,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新娘子呢?”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抓住旁边一个抬轿小厮的衣领,“人呢?你们把人抬到哪里去了?”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老、老爷,小的们一直抬着轿子,一步都没停过啊,就、就在街上走着,没…没人靠近过轿子啊,小的们真的不知道啊。”
场面彻底失控。朱家的家丁慌乱地四处搜寻,人群惊恐地议论纷纷,各种离奇的猜测迅速蔓延开来。
“又失踪了一个新娘。”
“早就劝过了,可朱老爷不听啊。”
“可怜这娇滴滴的美人了。”
拂月、谢临远和昭阳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站在人群外围,将一切尽收眼底。
“天啊,真的不见了。”昭阳捂住嘴,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这么多人看着,轿子没停过,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谢临远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顶空花轿、混乱的人群以及周围的环境。他压低声音对拂月道:“师尊,此事蹊跷。那花轿…似乎并无外力破坏的痕迹,也未曾感应到强烈的灵力波动。除非…”
“除非动手之人修为极高,或者…用的根本不是寻常手段。”拂月接过了他的话,她的目光落在轿厢内散落的几颗珍珠和一支滚落在轿厢角落、样式精致的金簪上。那金簪的款式…隐隐透着一种古拙的气息,不似本地常见的样式。
就在这时,负责搜寻轿厢的一个家丁,似乎发现了什么,弯腰从轿厢深处捡起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在灯火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暗沉光泽,被他迅速揣进了怀里,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鬼祟。
谢临远的瞳孔骤然一缩,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东西的形状和那瞬间泄露出的、极其隐晦的阴冷气息…竟与他在魑魈深山感受到的邪炁如出一辙。
他猛地看向拂月,发现师尊眼神也正落在那名家丁藏匿东西的手上,但低头示意谢临远噤声,此时不宜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