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

    拂月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因为灯灭而受罚的婢女已经跪在门前了,一看见拂月就结结实实叩了个头:“奴婢桃嫣多谢仙尊救命之恩。”

    昭阳赶紧将人扶起来:“倒也不必这么谢,你身上的伤势还好吗?”

    “多亏仙尊求情,奴婢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妨事。”

    拂月示意谢临远拿出几瓶外敷内用的药物递给桃嫣:“我们今日要去甜水村,既然你伤势无大碍,那就闲话少叙,带路吧。”

    从白玉京出城到甜水村,要走五十里的路,平日拂月等人这点距离自然是不放在眼里,只是眼下情况特殊,他们只能租一辆牛车,慢悠悠赶路,等到了甜水村,已经过了晌午了。

    一路上有昭阳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三言两语便将桃嫣祖宗十八代都问干净了。桃嫣本也是农家女,只是几年前遭了旱灾,父兄又被征兵,战死沙场,一家人生活难以为继,便卖身到裴家为奴。至于桃嫣这个名字,也是进了府管家取的,原本家中唤她乔二丫。

    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桃嫣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切齿,昭阳却说道:“乔二丫有什么不好的,一听就知道是谁家姑娘,什么桃啊花啊的,忒俗气。”

    桃嫣脸红红的:“真人说话真好听。”

    拂月询问:“你也姓乔,可认识乔四娘?”

    “算得上认识,我们是本家,又是一个村住的,只是自我进了裴府,便从未回到甜水村,莫说四娘,便是亲娘也许久未见过了。”

    拂月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自然知道一旦卖身为奴,世世代代都是奴,除非得到主家宽恕,就裴家那样子,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家。

    离开繁华的白玉京,一路往北,越发人迹罕至,直到看见两边耕田,远方炊烟袅袅,桃嫣——或者该叫回她原本的名字,乔二丫——指着远处村口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声音带着久违的雀跃:“到了到了,仙尊您看,村口那棵大槐树后面,就是我家。”

    然而,这份雀跃在看清村中景象的瞬间,便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火苗,骤然凝固。

    时值晌午过后,本该是田间地头恢复劳作的时候。可眼前这片倚靠着贫瘠山地的甜水村,却死寂得可怕。空旷的田野里不见一个人影,连鸟雀的鸣叫都消失了。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撕扯着这片诡异的宁静。

    那哭声并非来自一家一户,而是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悲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幽幽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循着哭声望去,只见村中那条唯一的土路尽头,缓缓走出一队人。

    清一色的麻衣孝服,在灰扑扑的背景下刺眼得如同招魂的幡。打头的是两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她们手里擎着简陋的、用竹竿和白纸糊成的招魂幡,在无风的山坳里僵硬地摇晃着。后面跟着的,是十几个同样穿着孝衣的女人和孩子。女人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只顾着哀嚎。孩子们则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懵懂而恐惧,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地啜泣着。

    队伍正中央,是四个同样穿着麻衣、却明显是青壮年模样的男子。他们面色灰败,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吃力地抬着一口巨大而简陋的黑木棺材,那棺材没有上漆,粗糙的木纹清晰可见,只用几根粗麻绳草草捆扎着。随着他们每一步沉重的挪动,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支送葬的队伍里,除了那四个抬棺的青壮年,竟再也看不到一个像样的成年男子,目之所及,皆是老弱妇孺。

    “这…这是谁家出殡?”昭阳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惊疑:“怎么全是女人孩子?抬棺的那几个看着也不太对劲…”

    乔二丫叹了口气:“如今常年征兵,大多是有去无回,这丧事隔三差五就有,弄个衣冠冢,也算尘归尘土归土。瞧这方向,应该是乔四娘家邻居那边的。”

    “乔四娘?”拂月眸光一凝。那个失踪的新娘。

    谢临远一直沉默地站在拂月侧后方,此刻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四个抬棺的青壮年。他们步伐沉重,动作僵硬,裸露在麻衣外的手腕和脖颈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仿佛蒙着一层死气。更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神空洞无光,对周围悲戚的哭声和指指点点的目光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几具执行命令的躯壳。

    “师尊,”谢临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几个抬棺人气息不对。生机微弱,死气缠身,不似活人。”

    拂月微微颔首,她也察觉到了。明明是衣冠冢,拂月却感受到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尸腐气,正丝丝缕缕地从那口黑棺的缝隙中,从抬棺人僵硬的身躯里弥漫出来。

    送葬的队伍越来越近,哭声也越发清晰,带着绝望和麻木。当队伍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似乎终于耗尽了力气,停了下来。其中一个老妪放下招魂幡,扑倒在冰冷的黑棺上,枯瘦的手掌拍打着棺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嘶哑的哭喊撕心裂肺:

    “我的肃儿……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连个囫囵尸首都…都不给娘留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乔二丫如遭雷击,猛地冲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三婶,三婶,您说什么?肃哥他怎么了?”

    那被唤作三婶的老妪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乔二丫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顿时哭得更加凄惨:“二丫?是二丫回来了?肃儿他…他没了啊,昨天官府派人来报丧…说…说肃儿死在战场上,被马踏死了…尸骨无存…就…就只送回来这一副空棺材和…和他出门时穿的那身…那身血衣啊。”老妪指着放在棺材盖上的一小卷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能看出大片暗褐色干涸血迹的红色袍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拂月心中一沉,虽说天魔降世前的征兆便是天下纷争,战乱不休,可她常年居住在广明门,远离这些俗事,如今切身体会,方知这战乱给普通百姓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目光转向那口散发着浓重尸腐气的黑棺:“老人家,劳烦问一下,这棺椁,是你们打造的吗?”

    “是…易管家说…可怜我儿死得惨…怨气重…得用这特制的阴沉木棺才能镇住…免得…免得祸害乡里…”妇人说着,手摩挲着棺材,亲生母子,只会心疼孩子死的凄惨,怎么可能害怕他怨气重呢。

    阴沉木棺?镇住怨气?拂月心中冷笑。这口棺材的材质粗糙普通,看上去平平无奇。倒是这浓得化不开的尸腐气和邪炁…与其说是镇住怨气,不如说是在滋养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没想到裴府还会掺和到这种事中。

    看了看痛哭流涕的三婶,又看了一眼那诡异的棺材,拂月狠了狠心,说道:“开棺。

    “什么?”三婶和周围的村民都惊呆了。

    “仙尊,使不得啊。”乔二丫也吓了一跳:“这棺椁刚封上,若是开馆,可是大不敬,而且易管家说了…”

    “我说了,开馆,如果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拂月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哭泣声戛然而止,连那四个眼神呆滞的抬棺人,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三婶被这气势所慑,颤抖着说不出话,但也没有让开,孱弱的身体挡在棺木面前,显然不愿意让拂月靠近她儿子的棺材。

    昭阳赶紧上前一步,大声道:“乡亲们别怕,这位是广明门的拂月仙尊,法力高强,她是来查清四娘姐姐失踪真相的。她既然要开棺验看,肯定是要抓出凶手的。”

    拂月也解释道:“三婶,我并非要冒犯您儿,只是这棺材有些不对劲,若是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了,您儿子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呀。”

    听她这么说,村民们麻木绝望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三婶看着拂月清冷如仙的面容,又看看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最终一咬牙:“开…开棺,请仙尊…为我儿做主。”

    几个胆大的妇人上前,颤抖着手解开了捆扎棺材的麻绳。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比刚才浓郁十倍不止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那味道混杂着高度腐烂的尸臭、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无数腐败花草和淤泥混合的甜腥腐气。

    靠得最近的几个村民被这气味一冲,顿时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棺盖被完全推开。

    棺内景象,让所有看清的人瞬间头皮炸裂,魂飞魄散。

    原本是三婶亲手将那身儿子走时穿的血衣和他生前一些喜好之物都放了进去,然而现在这些东西都不见了,棺内,赫然躺着一具尸体,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

    尸体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秽泥泞的红色嫁衣碎片,身形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青黑色,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凸起的暗红色血管,这些血管如同活物般,在青黑色的皮肤下缓缓蠕动。

    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五官完全融化、粘连在一起,只有几缕粘结成块的、同样沾满污秽的黑发,缠绕在腐烂的头颅上。

    而在那滩烂肉般的脸上,在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深深塌陷下去、边缘腐烂流脓的黑洞里竟然诡异地插着两支金簪。

    那金簪的样式与拂月在朱家花轿角落里发现的那支,以及朱明轩描述的、乔四娘曾收到的那支神秘古簪一模一样。

    两支金簪深深插入腐烂的眼窝,簪头朝外,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光,仿佛两只来自地狱的、冰冷的眼睛,正透过腐烂的血肉,无声地凝视着棺外的每一个人。

    整个村口,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尸腐邪气,无声地弥漫、扩散。

    谢临远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两支插入腐肉眼窝的金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昨夜那邪炁巨口更加阴冷、更加怨毒、也更加熟悉的气息,正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散发出来,这股气息,与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力量,产生了一种令他心悸的共鸣。

    拂月站在棺椁前,脸上笼罩着寒霜。她看着棺中那具被金簪点睛的恐怖尸体,看着村民们惊骇欲绝的表情,心中疑虑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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