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什么完,人还没死呢,死了再哭丧。”拂月斥责住了易荣的唠唠叨叨,对一旁的昭阳说;“去请天心派的端木姑娘过来给他就诊。”
裴照雪面色焦急:“仙尊,这是怎么回事?”
拂月蹲下看气息微弱的朱明轩,摇摇头:“不像是邪术,应该是被人下咒了,不过我已留住他一丝魂魄锁在躯体内,等到天心派的弟子前来,为他疗伤之后应该还有生机。”
拂月问裴照雪:“你说有十三位新娘失踪,那新郎呢?也像他一样吗?”
“没有,除朱公子之外,其余新郎安然无恙。”
这就奇怪了,其他人都好好的,偏偏拂月请回来的这一位半死不活,乍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拂月惹来的祸端。
来的不仅有天心派的几位弟子,几乎听到风声的客人都来了,殷自衡看到拂月裙子上还沾着血迹,小声问她:“这看上去不过区区一凡人,你怎么对他下那么重的手?”
拂月还没开口,谢临远就为她解释道:“少主慎言,这朱公子是被人下了咒,不是我家师尊所为。”
“不错,是咒,很恶毒的咒法。”端木萝察看一番朱明轩的身体后也这么说,让人将他带下去。
拂月问:“端木姑娘可有把握为她解咒?”
“尽力而为。”
“有劳了。”
“夜已深了,各位这是做什么呢?”裴元正这个老头子也有点坐不住了,大半夜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气喘吁吁赶了过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赶紧清理干净,别脏了仙尊的眼。”裴元正一来就给拂月添堵。
拂月可不想和他阴阳怪气下去:“裴家主,当年你与我广明门有约,照夜台撤出白玉京,裴家竭力保证白玉京不受邪炁侵扰,这就是您的保证,您若是无能,我们不妨重设照夜台。”
“仙尊这是哪里的话,白玉京怎么了,白玉京很好啊,不就是丢了两个人么,您是修行之人,不入凡尘,不知道现在是乱世,各处打仗,一天不知道死多少人,丢两个人算什么。”裴元正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那按照裴家主的意思,这事就不用管了呗?”
“有什么好管的?大不了明日我多给苦主几十两银子,让他们再娶一个就是了,不妨事,不妨事的。时候不早了,仙尊早先休息吧,各位真人也快休息吧,明日我略备薄酒,给各位压惊。”
十几条人命,在裴元正口中,还没有钱重要,拂月想起刚才看见的朱员外,得知新娘丢失第一时间也是心疼自己办婚礼的花销,这就是白玉京的风气吗?
拂月看向裴照雪:“裴小公子,你的意思呢?”
“请仙尊出手相助,护我妻子安全,若有需要的地方,我必鼎力相助。”
幸好还有个靠谱的,拂月舒了一口气。
拂月问裴照雪:“你可知那朱公子娶的新娘是何来历?”
“知道,她是城外甜水村人士,姓乔,因在家中排行老四,故而唤作四娘。”
昭阳歪着头不理解:“没有名字?”
裴照雪解释道:“白玉京及附近的风俗,女子出嫁前都是没有名字的,长辈都叫乳名。”
真是奇怪的风俗,拂月不理解,也不想尊重。
她说:“哦,那我明天就去甜水村走一趟,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对了,刚才那个受罚的侍灯婢女是不是就是甜水村的?可否让她为我带路?”
裴照雪眼睛一亮:“仙尊果然菩萨心肠。”
真真假假的恭维听多了,拂月还真没兴趣了。
“夜深了,裴公子也请回吧。”拂月对裴照雪道:“你过几日还要成婚呢,养足精神为好。”
裴照雪看着拂月清冷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仙尊大恩,照雪铭记。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他再次郑重一礼,才带着满腹心事和担忧,在易荣的陪同下离去。
喧闹彻底散去,死寂重新笼罩。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邪炁的腐臭与灯笼燃烧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昭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谢临远身边靠了靠。
“仙尊,我们也回去吧?”昭阳小声提议,这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拂月“嗯”了一声,转身便走。谢临远默默跟上,落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昭阳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跟上。
回到住的院落,那股被窥视和压抑的感觉才消散了些许。昭阳几乎是立刻瘫倒在椅子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个朱公子怎么就突然就这样了,真是太可怕了,裴家这地方真是邪门。”
拂月没理会昭阳的抱怨,径直走到窗边。院中有一株枯死的桃树,白日顶多觉得碍眼,如今入了夜,在灯火映照下,枝干的扭曲如同鬼爪。她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鬓角。今夜耗费心神压制朱明轩体内爆发的邪咒,又强行锁魂,虽不费力,却也引动了白日被这府邸污浊气息侵扰的不适。
“师尊。”温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拂月回头,见谢临远不知何时已端着一个托盘走近。托盘上放着一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热气腾腾、色泽清亮的汤水,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和一丝雪莲的清冽气息。
“弟子见师尊似乎有些不适,便自作主张,用院中现有的几味清心宁神的草药,加上您随身带着的寒潭雪莲子,煮了碗安神汤。”他将托盘轻轻放在窗边的矮几上,动作轻柔,“此汤能驱散些许浊气,舒缓心神,师尊不妨试试。”
灯光下,少年低眉顺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他身姿挺拔,青衫素雅,周身那股干净的雪松气息似乎驱散了从主院带回来的污浊。那碗汤水蒸腾的热气氤氲在他清俊的脸庞旁,竟显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润。
拂月有些意外。她确实带了雪莲子,但并未吩咐。这小徒弟,倒是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她看了一眼那汤,又看了一眼垂首静立的谢临远,心头那点因裴府和朱明轩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被熨帖了几分。
“你有心了。”拂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端起瓷碗,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她浅啜一口,清苦回甘,带着雪莲的冰凉,顺着喉间滑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脑中沉滞的胀痛感。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谢临远一直用余光关注着拂月的反应,见她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似乎舒缓了些,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弧度。他心中那点因为自作主张而起的忐忑,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昭阳。”拂月放下碗,对还瘫在椅子上的少女道:“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哦哦,好。”昭阳巴不得,立刻跳起来,“仙尊您也早点休息,谢师弟,辛苦你啦。”她朝谢临远挤挤眼,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灯火静静燃烧,窗外是裴府彻夜不灭的辉煌灯火映照下的诡异光影。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拂月重新看向窗外那株枯树,若有所思:“阿远。”
“弟子在。”谢临远立刻应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在捣鬼?”
“无论是什么终究与这裴府有关。”
拂月笑的意味不明:“你倒是敏锐。”
谢临远的心猛地一跳,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恭谨:“师尊教导得好。”
拂月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少年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脆弱得仿佛易折的玉。那微颤的睫毛和带着迷茫低哑的嗓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头。很多时候,拂月都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和她前世亲手斩杀的那个天魔联系起来。尤其是当他这样无所顾忌地流露出的这种近乎无助的坦诚,让她拂月不知该如何应对。
“莫怕。”拂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我只是问问你而已,你优秀,我自然是知道的,说不定有朝一日,还得你来保护我呢。”
这句话如同暖流,瞬间击中了谢临远的心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水光,仿佛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依靠。那眼神纯粹而炽热,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依赖,直直撞进拂月的眼底。
“师尊…”他喃喃出声,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怎么眼睛还红了,大男子眼皮子这么浅啊?”
或许是那碗安神汤味道太好,拂月觉得自己难得生了几分怜惜的情绪。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意。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温热细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勃勃生机。谢临远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被触碰的眼角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伪装,只是呆呆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拂月。她的手指冰凉又柔软,带着一种清冽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拂月也怔住了。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炽热情愫,让她心头一悸,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慌乱的情绪悄然滋生。她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仿佛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和悸动。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粘稠。灯影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汤药的余香、雪松的清冽,以及一种无声滋长的、名为暧昧的气息。
谢临远率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垂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红,一路蔓延至脖颈,连那小巧的喉结都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声道:“弟子失态了,请师尊责罚。”
拂月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低垂的的后颈,方才那丝慌乱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带着点新奇和掌控欲的情绪。她甚至觉得,这小徒弟脸红的样子,比平日里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有趣多了。
“无妨。”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夜深了,你也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去甜水村。”
“是,师尊。”谢临远如蒙大赦,又像是带着某种隐秘的不舍,恭敬地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拂月一人。她走到矮几旁,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安神汤。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眼角肌肤的温热触感,以及他眼中那抹炽热的光芒。她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清苦冰凉,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