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应当

    夜色浓稠如墨,将小小的甜水村紧紧包裹。折腾了大半夜,睡意早已消散无踪。拂月披上外衣走到院中,清冷的空气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尸腐余味。村庄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更添几分幽深。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临远和乔二丫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乔二丫眼眶红肿,一见到拂月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求仙尊恕罪,三婶…三婶她真的是急糊涂了她,不是存心要害仙尊和昭阳姑娘的,她只是太想肃哥了…求仙尊开恩,饶了她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拂月看着地上卑微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怒意,只有一种沉重的悲悯。她挥出一道柔和的灵力,隔空将乔二丫托起:“我无意追究,更不会伤她。起来说话。”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村落轮廓:“我只是好奇,你们此地,竟还有配冥婚的传统?”

    乔二丫感受到拂月并无恶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提到冥婚,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带着一种麻木的认命感:“是,古来便有。这两年村中的青壮男丁越来越少,不是被征了兵,就是莫名其妙地没了。好多人家儿子还没娶亲就走了,爹娘不忍心儿子在下面孤零零的,就想方设法,花大价钱给配个冥婚,到了那边也好有个伴儿。”

    “大价钱?”拂月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多大的价钱?难道比活人还值钱不成?”她本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对这不近人情风俗的荒诞感。

    没想到乔二丫竟认真地点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理所当然:“活着的姑娘是不值钱的,可死了的、年轻的、最好是没嫁过人、模样周正的姑娘尸身那可就值钱了,若是生前名声好、样貌也好的,能卖到三百钱呢。”

    三百钱。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拂月和谢临远的心底。就在不久前,乔二丫还平静地说起过,当年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爹娘将年仅十岁的她卖入裴府为奴,签下的是死契,换来的不过是区区三十钱,那三十钱,勉强够一户农家三五口人熬过一年的饥荒。

    一条鲜活的生命,被卖断一生,只值三十钱。而一具冰冷的女尸,竟能翻上十倍。荒谬又残忍,因为套上风俗的壳子,所以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

    饶是谢临远心志坚韧,此刻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清俊的脸上笼罩着寒霜:“如此悖逆人伦、践踏死者尊严之事,当地官府竟视若无睹?”

    乔二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茫然地看着谢临远:“官府?真人说笑了,白玉京的官府就是裴家养的看门狗。这里十村八店,连白玉京城里,这事都寻常得很。大家也是没办法了呀…”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谁不想儿子在地下不孤单呢?”

    听裴元正那个脑满肠肥、草菅人命的老匹夫?拂月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难怪此地邪炁如此浓重,阴怨之气盘桓不散,试问哪个女子愿意死后魂魄不得安宁,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被至亲当作货物贩卖,去配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尸为妻?这份不甘、怨怼、愤怒,日积月累,正是滋养邪祟的绝佳温床,裴家自诩神裔,却纵容甚至可能操控着如此肮脏的勾当,神明若真有知,怕是也要羞愤自绝。

    拂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冷冽:“罢了,我知道了,你也听见了,三婶的儿子不愿再牵累无辜,明日,你好好劝劝你三婶,让她了了儿子这最后的心愿吧。”

    让逝者安息,让生者解脱,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做的慈悲。

    看着乔二丫默默点头,转身回屋照顾三婶的佝偻背影,拂月心中沉甸甸的。百姓愚昧,生存艰难,人命在他们眼中如同草芥,唯有自己血脉相连者的命,才重若千钧。这份狭隘的“重”,有时却成了压垮他人、也毁灭自身的巨石。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鬓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邪炁冲击和情绪激荡的余波,也仿佛还萦绕着乔肃魂魄消散前那份纯粹的哀伤与恳求。

    “阿远。”她声音有些低哑:“陪我出去走走。”

    谢临远立刻应声:“是,师尊。”

    他快步跟上拂月,高大的身影悄然为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夜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朦胧的月色,走向村庄深处。

    按照乔二丫之前的指引,乔四娘的家在村子最里面。夜风呜咽,拂过空荡破败的院落和倒塌的篱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乔四娘家几间还算齐整的土坯房和一个小小的院落,确实显得日子好过些。但也不过是饥寒线上的挣扎。

    “乔二丫说,四娘与那朱明轩是自小定的娃娃亲,青梅竹马。”谢临远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朱家未曾嫌弃乔家道中落,朱明轩对四娘似乎也是真心实意,年纪到了便依约前来下聘迎娶。谁能料到……”

    拂月没有接话,目光扫过眼前紧闭的院门和低矮的土墙。月光清冷,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气息,比村口更加压抑。乔四娘莫名失踪,生死未卜,这家人此刻恐怕也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中,无人有心看顾这院落。

    “师尊,有血腥味。”谢临远忽然低声道,脚步停在了院门外。他鼻翼微动,脸色凝重:“很淡,混杂着泥土和那种邪炁的腐草甜腥气。”

    拂月也早已察觉。她目光锁定在院门下方门槛与地面的缝隙处,那里残留着几点极其不起眼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暗褐色斑点,是干涸的血迹。

    “不是门口。”拂月声音冰冷,抬手指向院落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在那边。”

    两人无声地越过低矮的土墙,走到杂物堆旁。拂月指尖凝聚一点微光,照亮了地面。只见在几捆干柴和破箩筐的掩盖下,一小片泥土的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褐色,血迹渗入泥土,范围不大,但位置隐蔽。旁边,还有几道凌乱的、像是挣扎拖拽留下的痕迹。

    “这家人都被掳走了。”谢临远蹲下身,指尖隔空拂过那片暗红的泥土,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和残留的邪炁顺着指尖传来,让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再次蠢蠢欲动。他强行压下那股悸动,眉头紧锁,“看痕迹,乔家人应该和他们打过一场”

    拂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每一寸可疑的痕迹。突然,她的视线凝固在杂物堆最深处、紧贴着墙根的一个破瓦罐碎片下。

    一点微弱的、冰冷的金光,在拂月指尖灵光的映照下,一闪而逝。

    谢临远也立刻察觉到了那丝熟悉而诡异的阴冷气息,拂月广袖轻拂,一股柔和的灵力卷开破瓦罐碎片和覆盖的浮土。

    一支金簪,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里。

    簪身古朴,样式与之前在朱家花轿角落发现的那一支、以及今日插在腐尸眼窝中的那两支,一模一样,只是这支簪子似乎被遗弃得更久,沾染的泥土更多,但那簪头镶嵌的细小宝石,依旧在灵力微光下反射着冰冷、诡异、不祥的光芒,簪尖处,还凝固着一小点暗黑发亮的血迹。

    “怎么又有…”拂月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她隔空摄起那支金簪,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一股强烈的怨念和邪炁试图侵蚀她的灵识,却被她强大的灵力瞬间镇压。

    就在她拿起金簪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金簪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簪身猛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污秽的灰黑色邪炁如同毒蛇般从簪中喷涌而出。邪炁在空中迅速凝聚,竟化作一张模糊不清、布满利齿、无声尖啸的鬼脸,带着滔天的怨毒,朝着拂月猛扑而来。同时,一股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痛苦与诅咒的女子尖啸直接在拂月和谢临远的脑海中炸响。

    “师尊小心。”谢临远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想要挡在拂月身前。

    然而拂月的动作更快,不见她如何动作,一道凝练至极的森白剑气已从她并拢的指尖迸发而出。

    “嗤——”

    剑气如电,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张扑来的邪炁鬼脸。鬼脸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尖嚎,瞬间溃散成缕缕黑烟,那刺入脑海的尖啸也戛然而止。

    溃散的黑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疯狂地朝着拂月手中那支金簪倒卷而回,试图重新钻入簪中。

    “想跑?”拂月五指猛然收紧,一股磅礴浩瀚的灵力瞬间包裹住整支金簪,那倒卷的黑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在纯净的灵力灼烧下迅速消融、湮灭。

    金簪在拂月手中剧烈地挣扎、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簪体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暗红色纹路,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邪气,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嘶吼挣扎。

    拂月面沉如水,灵力持续灌注,如同无形的熔炉,要将这邪物彻底炼化,金簪上的暗红纹路光芒大盛,抵抗也越发激烈。

    最终还是拂月占了上风,将那枚金簪封印。簪身上一个“裴”字格外显眼,看来一切的源头,还是和裴家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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