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从甜水村的悲戚氛围中走出来,当他们再次踏入裴府那扇朱漆大门,穿过层层被暖香熏染的回廊,步入后花园时,仿佛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虚幻而糜烂的宴会。
后花园内,琉璃宫灯高悬,将奇花异草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熏香混合的甜腻芬芳。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流淌,简单的琴箫合奏,却因舞池中央那抹惊心动魄的身影而显得摄人心魄。
承桑。
她身着一袭缀满细碎宝石的华美舞裙,随着舞步,裙裾翻飞,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碎光。一条红色绸带蒙住了她的双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抹如血般殷红的唇。她手持一柄装饰着宝石的细长银剑,身姿轻盈如魅,正踏着乐声的节拍翩然起舞。
她的舞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骨风流。旋转时裙摆如盛放的优昙,跳跃间足尖似点水惊鸿,下腰回旋更是风情万种。那柄银剑在她手中,明明是凶器,却如绕指柔丝,缠绵悱恻。蒙眼的绸带非但没有阻碍,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脆弱美感,更勾起了观者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裴照雪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他脸上漾着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笑意,目光痴缠地追随着场中那抹身影,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焦在她一人身上。那份专注、那份痴迷,浓烈得近乎燃烧,让他那张清俊的脸庞都带上了一种近乎圣徒朝圣般的虔诚光辉。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忧心忡忡、试图力挽狂澜的裴府继承人,只是一个为心上人绝代风华而倾倒的痴情郎。
拂月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她始终看不懂裴照雪。他有着与裴府格格不入的清正与良知,却又对承桑展现出一种超越常理的、近乎偏执的迷恋。
这份痴迷,究竟因何而起?
府中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承桑出身风尘,是裴照雪这二十余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中,唯一一次踏入烟花之地时,恰好撞见她初夜挂牌。传说,这位素来端方自持的贵公子,竟为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一掷万金,当场赎身,带回府中。他亲自为她取名“承桑”——寓意如清晨带露的桑叶般纯净。
据说裴元正刚得知儿子带回来一个烟花女子的时候还很高兴,高兴儿子终于开窍了,但是后来裴照雪为了承桑不惜与整个家族对抗,执意要明媒正娶,裴元正气的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拗不过儿子,只能点头应了。外人无不艳羡承桑的好运,称她是一步登天。
不仅是拂月,谢临远也看着场中旋转的承桑,那舞步确实带着抹不去的风尘烙印,妖娆妩媚,勾魂摄魄。一个旋身,她如同倦鸟归林,精准无比地旋入裴照雪怀中,仰起蒙着绸带的脸,唇角勾起甜蜜的笑意。裴照雪眼中爱意满溢,伸手欲为她解下绸带,承桑却又如同调皮的精灵,腰肢一扭,轻盈地挣脱他的怀抱,银剑一挽,再次融入那华丽的乐声之中,裙裾翻飞,如同盛开的彼岸花。
即便是个局外人,也能看出两人是心意相通,是难得的真心相爱,情之一字本就难说,或许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他生死相随。
谢临远看拂月,拂月眼中却波澜无惊,无论是对裴照雪还是对承桑,丝毫没有被两人恩爱触动。
不知承桑这舞是怎么练的,兜兜转转竟然转到了拂月面前,剑光凌然,朝着拂月刺过来,谢临远拿剑鞘挑开,将承桑的剑打落在地,剑倒是没有开锋,伤不了人。
乐姬的琴弦突然断了,余音袅袅。承桑停下舞步,微微喘息,胸口起伏。裴照雪立刻起身,亲自上前,温柔地为她解下蒙眼的绸带。
那双露出的杏眼,清澈见底,带着舞蹈后的迷蒙水汽,看向裴照雪时,盛满了纯粹的依赖和欢喜:“照雪,我跳得好吗?”她的声音娇憨,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好,好极了。”裴照雪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用丝帕轻轻擦拭她额角的细汗:“我的承桑,跳什么都好看。”
拂月深吸一口气:“承桑姑娘舞跳得好,只是以后这准头还得再练练,不知道以为您想杀了我呢。”
承桑还没说什么,裴照雪替她道歉:“仙尊恕罪,承桑实属无心之过。”裴照雪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仙尊甜水村一行可还顺利?”他自然地侧身,将承桑半护在身后,仿佛拂月是什么会惊扰佳人的存在。
拂月目光如寒潭,掠过裴照雪,落在他身后正睁着好奇大眼打量自己的承桑身上,最后又回到裴照雪脸上,开门见山:“不顺利,新娘踪迹没有见到,倒是正好遇见有一小兵,因为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家人只能以衣冠冢下葬,可惜那家人穷的连棺材都买不起,听说那棺材还是你们裴家送的?”
拂月紧锁裴照雪的双眼,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裴照雪脸色丝毫未变,大方承认了:“既然村民这么说,那就应当是了,毕竟是为国捐躯,一副棺材而已,没什么的。”
瞧他这样子似乎真的不知道那棺材里面莫名出现的尸体。
裴照雪着急地追问:“倒是新娘失踪一事,仙尊可有什么眉目?”
拂月摊手:“没有,什么都没找到,乔四娘的家人也无故失踪,怕是有人杀人灭口。”
裴照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有震惊,有痛楚,有深深的忧虑,甚至还有一丝被戳破某种幻想的狼狈?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那份忧虑迅速压过了其他情绪,变成了纯粹的焦急。
“仙尊所言竟如此严重?”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眉头紧锁:“府中近来也不太平,常有女子失踪,仙尊您看,这事是否还涉及怨魂邪炁?”他看向拂月的眼神充满了恳切:“仙尊,您法力通玄,定能查明真相,还望仙尊看在白玉京无辜百姓的份上,全力施为。”
这帽子扣得真大,仿佛再有新娘失踪,就是拂月无能,愧对仙尊之名,没想到这个裴照雪道德绑架还是一把好手。
她故意抛出试探:“不过我在甜水村乔四娘家的院落里找到了一样东西。”她顿了顿:“一支样式古朴的金簪。此物邪气冲天,怨念深重,与新娘失踪案关系匪浅。上面还有你们裴家的印记,裴公子,可曾见过类似之物?”
“金簪?”裴照雪眼神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身旁的承桑,语气带着询问:“承桑,你素爱首饰,可曾见过仙尊说的那种古簪?”
承桑歪着头,一脸天真懵懂:“古簪?没有呀,照雪给我买的簪子都是新的,亮晶晶的,”她说着,还摸了摸自己发髻上那支镶嵌着硕大明珠、华贵无比的发簪。
裴照雪转回头,对着拂月无奈地苦笑摇头:“仙尊恕罪,在下与承都未曾留意过此类古旧首饰。府中女眷所用,也多是时新样式。此物或许是裴家名下的首饰店所制,今日我便让人去问问?”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裴府摘得干干净净。但拂月捕捉到他看向承桑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紧张。
就在这时,裴照雪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他上前一步,无视了拂月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只是还请仙尊尽快处理掉这些邪祟之物,不日便是我与承桑的大婚之期,我不能让承桑有丝毫闪失。”他紧紧盯着拂月,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仙尊,您神通广大,定有办法护住此地安宁,让婚礼能顺顺利利地举行,对吗?只要婚礼能成,仙尊有任何需要,裴府上下,倾尽全力,在所不辞。”
“婚礼不能改期吗?非要在这风口浪尖结婚,这日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不行的。”说话的是承桑:“那是我特意选的日子,难得的大吉大利之日,绝对不能改期。”
原谅拂月没有结过婚,不知道这婚礼选日子如此重要,重要到甚至要冒着生命危险,想来白玉京就是有这样的风俗吧,所以才能失踪十几个新娘后,婚礼照办不误,等到新娘失踪后,就哭天抢地的继续办丧事,这风俗也真是天下独一份呀。
“那你们就办吧,大不了承桑姑娘一起失踪么,到时候我一起找。”拂月说完就打算走,她反正短期之内肯定找不回来这这些失踪的新娘,既然裴照雪和承桑这么固执,那就随他们去呗。
裴照雪立马急了:“仙尊,仙尊这是说的哪里话……”
谢临远挡在他身前:“裴公子,我家师尊已经给你出了主意了,怎么选择在你。”
拂月就喜欢谢临远这一点,她不用多说废话,谢临远能帮她处理这些麻烦事。
但裴照雪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承桑陷入险境,和谢临远辩解起来,偏偏谢临远是个话不多的,任由裴照雪怎么祈求,都一言不发,反正不让他靠近拂月。
恰在这时,拂月看见殷自衡从不远处走过来,心中突然生了一计,转身问裴照雪:“既然不能改期,裴公子觉得改改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