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陈青争，是在演播厅。灯光啪一声亮起来，照亮他冷峻的眉眼。他们遥遥对望，不复当年。

    周围人头攒动，大家奔波在各自的岗位上，陈青争倚坐在录制区嘉宾席，摄影师早已准备就绪，主持人端坐在他对面得体微笑，身后有人把初韵向前推了一下，怒斥：“没事做吗？上去别一下麦。”

    这是一档大型财经类访谈节目，能接受邀约的都是业界大能，身价不菲。初韵作为传媒大学实习生前来观摩，在此之前已经做了不少事，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小歇一会。

    公开数据表明，陈青争从不接受任何访谈以及涉及私人方面的报道。出现在各类头条和报纸上的只有他数不胜数的斐然成就，却无关于他本人的只言片语。

    今天他来，倒像是临时起意，早上节目组才接到通知，初韵刚进办公楼，就听到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八卦小余趴在门口偷听，回头压低了声音夸张地朝同事们递情报：“陈青争要来访谈！”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激动地窃窃私语。

    陈青争提前了一小时到，匆匆赶来，坐在VIP室一边处理邮件，一边喝咖啡，看样子是百忙之中才抽出的一点空。

    正式消息在公司总群发布后，节目组便立刻进入了紧张的筹备状态。各部门人员闻令而动，导演组迅速召开紧急会议，还特地改期了好几个大咖的采访，生怕哪个细节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等基本工作就绪，离约定录制时间已经不远，工作人员这才毕恭毕敬地把陈青争请到演播厅，只差一些小的细节收尾。

    拿着刚刚被一股脑塞到她怀里的工具，初韵心乱如麻，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淡然。她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弯下腰，把领夹麦别在陈青争衬衫领口的边缘。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还有腕上名贵的表。很简单的款式，却能被他穿出一种别样的风范来。

    这衬衫一看就价值连城。初韵怕麦不牢固，小声问：“我能用双面胶吗？”

    久违的声音。

    久违的人。

    初韵头脑发晕，连寻常别麦前的问候语都忘了说，突然一开口，语音语调中竟还是透着从前藏不住的熟稔。像是察觉到不对，她顿了顿，语气自然的紧跟着补了一句：“陈总？”

    陈青争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撕开双面胶，在夹子与衬衫接触的部位轻轻贴上。

    也是在这久违的重逢中，

    陈青争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沈初韵。”

    初韵抬起头来，两个人离得很近。

    仿佛跨过了六年的光阴，又回到那年，他们上高中。一样的人，不同的眼神，他半弯下腰来，眉眼带笑，喊她：“沈初韵。”

    视线很短暂的交碰了一瞬，又错开。陈青争闭了闭眼，脱力般地向后靠去，靠上靠背，随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那一端：“我想别在这边。”

    -

    “陈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访谈。”在一系列的工作结束之后，访谈正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清晰洪亮，抛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大多复杂又刁钻。

    陈青争随意地靠坐在沙发上，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淡然避开每一个坑，又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逻辑严谨见解独到。

    观众席上坐着的不知是金融从业者，财经爱好者，还是陈青争的个人粉丝，每当陈青争回答完一个问题后，底下都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声声鼎沸。

    没有人发现访谈前那段时间初韵和陈青争之间弥漫着的奇怪氛围。毕竟，没有人会将如此遥不可及的人物与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挂钩。

    初韵看着乌泱泱的一片人，心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为陈青争欣喜若狂，一半在角落，泪流满面。

    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距离，随着六年前那条决绝的短信，逐渐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范斐斐站在初韵旁边，忿忿不平，死死瞪孟笛：“我都看到了，初初，是孟笛推的你。”

    初韵没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看向前方。

    孟笛也正恰巧偷偷扭头看她。

    访谈已经接近末尾。

    “感谢陈老师的慷慨解囊，今天的采访真是受益匪浅。”

    “最后一个问题，让我们来问点私人的好吗。”

    临到最后，主持人突然话锋一转，调侃一笑。

    “听闻您当年放弃美国开出的天价条件，选择只身回国白手起家，创立CH集团，从一无所有到名利双收，只用了短短六年时间，其中艰难险阻不言而喻。请问，除了一颗拳拳爱国之心，是否还有什么特别原因呢？”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陈青争没说话，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所有人屏息凝神。

    看到主持人本就忐忑不安的神色逐渐变得越来越僵硬，范斐斐早就把关注点换了十万个，她杵了杵初韵的胳膊，小声吐槽：“不用想也知道，又是那个龟毛的导演在搞事情，让主持人当冲锋陷阵的。”

    初韵笑着点了点头，刻意将视线掠向了别处，隔开了孟笛强烈的目光，像是不仅是对她、还是对陈青争，都毫不在乎。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台上，没有人认为陈青争会回答这个问题。尽管主持人早有心理准备，在现场即将咕噜咕噜冒泡的氛围中也不免尴尬，她维持着嘴角的笑容，正要打圆场：“看来陈老师……”

    下一秒，他却开口了。

    这次他没像回答之前那些问题那样直击痛点又快又准，而是停顿了十几秒，语气认真：“很多年前我答应过一个人，十年之内，一定回到临市。”绝不食言。

    他一直守着这个承诺。只是，被许诺的那个人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遭针落可闻，陈青争的声音混着滋滋的电流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显得格外掷地有声。本来人群还隐隐躁动，此刻却都不约而同静了下来，主持人也愣住了，整个演播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陈青争就静静坐在舞台中央，向来冷峻的脸笼罩在光影的交织中，难得的柔和，柔和到有些落寞，浑然不觉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有多石破天惊。他的四周，围坐着的全是为他慕名而来的人，可他现在却像是个被抛在原地傻傻等待的孩子，与平日的杀伐果决运筹帷幄格格不入。

    初韵不敢去看陈青争的表情，可那一瞬间，那些融融氤氲了他眉眼的光还是争先恐后地闯进了她的眼里，深深刺痛了她。

    一秒、两秒。

    狂风骤雨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观众席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闹。

    “快快快，赶紧抓住这个热点继续问！机会千载难逢！”

    直到耳麦里传出导演急切又狂喜的声音，主持人才回过神来，她小心地问：“那个人……”

    “这已经是下一个问题了。”陈青争温和笑着向后一靠。凌然的气势消失了片刻，余光状似不经意扫过某个角落。

    而那个人，从始至终，似乎从未看过他一眼。

    -

    说真的，导演也知道今天的行为是一场豪赌，但要按平时，他们连远远见到陈青争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他愿意主动出席，是否代表有了转圜余地？猜不透。

    为了电视台的发展，导演不得不拼一把。他本只想着让主持人试探问出口，看看陈青争有没有那么一丝回答的可能。若是没有，见好就收，陈青争完全可以漠视这类带刺的话题，让节目沦为四平八稳的商业秀。可他偏偏没这么做。

    所以，事实证明，尽管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他赌对了。这也意味着，这期访谈一定会爆上加爆。

    为了快点让访谈上线，导演等陈青争一走，就火急火燎冲进来，对着所有人噼里啪啦一顿责令，手中的文件夹把桌子拍的啪啪作响：“这次采访很重要，非常重要！大家通宵也好，连轴转也罢，务必以最快速度把素材剪出来，三天之内，我就要看到初版，一刻都耽误不得！”

    “啊……”

    大家聚在一起，正要激动地八卦，听到这番话，瞬间偃旗息鼓，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猛地起身，碰到了椅子，吱呀一声。“小余。”吓得迅速坐下，佯装没有听见导演此时严肃喊他的声音，天真的嘟囔了一句“这下又得通宵了”，手上却飞速打开素材文件夹。

    众人也都作鸟兽散，见小余装傻的模样憋着笑匆忙地穿梭在各种设备之中。

    看到大家“开心”的样子，导演大度地没和小余计较，欣慰着晃悠悠走了。

    范斐斐的眼睫毛扑闪扑闪，一脸兴奋：“真好奇陈青争说的人是谁！”

    “少八卦。”孟笛不知何时踩着高跟鞋走到了她们旁边，闻言瞅了她一眼，“去帮剪辑师整理整理素材。”

    “知道了知道了，”仗着自己没考研早毕业在台里资历深老往这凑。范斐斐小声嘀咕，“是你负责安排我们吗天天使唤人。”

    孟笛“切”了一句，暗暗瞥初韵，见她压根没抬头，自讨没趣，扭着腰哒哒走了。范斐斐将一切尽收眼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贼兮兮地凑到初韵面前：“初初，你好奇不？”

    初韵正在复盘笔记，不留痕迹地顿了一下，摇摇头，拿笔轻轻碰了碰范斐斐的脑袋：“你呀你，快想想实习报告怎么交吧。”

    范斐斐仰天长啸：“唉——”灰溜溜跑去帮忙了。

    等到出中央大楼，太阳已经渐渐西沉，湛蓝的天空由浅至深地晕染开一层绮丽的橘红，整个世界都昏暗下来。

    经过了一天的搓磨，范斐斐累的头都抬不起来，在旁边唉声叹气。初韵失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头：“看开点，还有不久就国庆了。”

    范斐斐扯出一个假笑：“想到大概率一辈子都得跟电视台打交道就心酸。”

    身后，导演走后一脸苦大仇深的小余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此时神清气爽，搂住范斐斐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语调夸张：“我倒觉得能在电视台工作到退休是大大～～的幸福。”

    他转头问初韵，寻求认同感：“是吧初初？”

    “五十五岁退休的话……”范斐斐早就习惯了小余的神出鬼没，没理会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整个人都抖了三抖，赶紧摇头：“五十五退休的话，要在这里工作整整三十一年！太可怕了！”

    她光是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初韵笑了笑，无奈配合小余：“我觉得还挺短的。”

    “你从初中就想考广编，当然觉得短啦。”范斐斐没注意到小余正在她背后挤眉弄眼，笑出一排大白牙。她和初韵是大学同学，后来又一起保研到了本校的广艺专业，这件事她大二的时候听初韵随口说过。

    与初韵不同，范斐斐学编导，纯粹是听信了机构“艺考上本科门槛低”的谣言。她高中的时候有些胖，不想减肥，也懒得动弹。表播和舞蹈选了也是炮灰，音乐美术又从未涉猎，没有基本功。最后选了一个文化分要求巨高的编导，肠子都悔青了，后来日夜恶补，才幸运地擦边进了传大。

    “早知道就选表播了，到了高三压力剧增，我竟然无痛瘦了二十斤！”范斐斐真的后悔啊，“而且我觉得减肥比文化课简单多了，虽然表播分数要求也不低。”

    “哦，确实，但你当心无缘传大。”小余微笑，上下扫视她，日常互怼。

    范斐斐立刻扭头瞪他：“对，那我就考海大，到时候做你学妹气死你。”

    小余像是真遗憾：“那真是可惜了啊。”

    电视台的大门十分气派，出了旋转门，宽敞的走廊向前方延展，廊顶下四根立柱拔地而起。三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等出了走廊，下了台阶，不远处就是公交站台。

    渐渐地、渐渐地，走近了。

    前方的两根立柱前，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昂首而踞，气势威严，由于斜背对着他们，身姿被遮挡了大半。

    此时，那烟雾缭绕，满地烟头，隐约站了个人。

    初韵脚步一顿，心高高提起——

    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陈青争，那是2006年夏尾，临高提前组织军训。

    少年沉静地倚在林间深处石壁上，微微低着头点烟。见有人来，不慌不忙抬眸，隔着重重烟雾，神色淡淡，没半分被抓包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