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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挟潮气扑在脸上,落叶被卷起独自飘零,楼旁大树瑟瑟摇曳簌簌作响恰似当年热浪拂过。
而现在,满打满算,已经是九年零一个月后的初秋。
范斐斐见初韵停下,正纳闷地偏头:“怎么了?”
“没事。”初韵清醒过来,准确来说,她一直很清醒,不论是从前,现在,亦或者是将来。她笑了笑,毫无痕迹地找理由,“那边有人抽烟,换一边走吧。”
她好怕。好怕是陈青争。
范斐斐这才看见有一道身影斜斜倚在柱子那里,她知道初韵一向不喜欢别人抽烟,于是点点头,没怀疑的准备绕路。
几人往左拐,范斐斐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把甩开了小余放在她肩上的手:“欸?突然想起来,你不应该要加班加点剪素材吗?凭啥能回家?”
小余差点整个人都被猛地甩飞出去:“先出去搓一顿呗,反正领导不在。”
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范斐斐刚接的睫毛上下翻飞,眼神不住往身后瞟。“额咳咳……那你做得完吗?”
“工作拖几个小时没事,我的胃可等不了。”小余完全没意识到不对,嗓门贼大,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便秘了还是眼睛抽筋了?这表情简直跟导演黑脸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声在他笑到背过身去后戛然而止,范斐斐特别悲壮地拍了拍小余的肩膀,小声附在他耳边幸灾乐祸:“别怪老妹儿没提醒你啊。”
小余已经吓得腿软了。
半沉的夕阳下,电视台所有大人物不知何时都出现在他们身后,向来严肃稳重的脸浮现出深深的笑意,西装革履。陈青争长身玉立,姿态卓然,气势在这些久经沙场的年长者中也不落半分,被簇拥在中心,听着他们客套的寒暄,嘴角挂着浅淡笑意。疏离处有温度,矜贵又不失谦和。
上位者交谈会晤的场面就在眼前,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只敢在旁边偷偷瞥上几眼。
而中年发福的导演作为这次访谈的负责人之一,正沾了光一脸谄媚的跟在后面,不忘趁空闲向小余飞眼刀。
那黑脸的表情真跟小余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扭曲上十倍,小余明天不被扒一百层皮下来就怪了。
小余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
一辆宾利慕尚加长版迎着落日余晖缓缓驶停在入口坡道,刚好就在初韵他们所站的地方。还好中央大楼外也造的阔气不凡,小余一手拉着初韵一手拉着范斐斐忙不迭让开了,还得到了一声简单的鸣笛致谢。
司机穿着考究,下车侧身恭敬地拉开了车门。陈青争身高腿长,在电视台领导热情的相送中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气度不凡英气逼人,背后的残阳摇摇欲坠。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面无表情与初韵擦肩而过,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而初韵从今天见到陈青争的那一刻开始,不管内心如何,表情始终淡淡。
如果说当年陈青争是漫不经心对什么事都毫不在意的淡,那么如今初韵则是极力封闭感官维持平静的淡。
视线看向立柱处。她差点就忘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实在伤心时,连廉价烟都得省着抽的少年陈青争了。
如今他财名皆全,没必要为一个潇洒抛弃他的人停留。
时间改变的太多太多。这样是最好的,初韵安慰自己。
这就是她希望他成为的样子。昂首挺胸,大步往前走,永远不回头。
小余一脸羡慕地看着车子平滑驶离后在冷空气中凝成的转瞬即逝的银线,感叹:“真不愧是豪车,如此高端大气上档次。估计光内饰都得上百万吧?”
“你还懂这个?”导演带着和蔼的微笑拍了拍小余的肩膀。
“那当然,我对豪车可是深有造诣,土……”小余回头,包子两个字卡在喉咙,土的四个音调全变幻了一遍。实在胡邹不出来,睁着眼睛说瞎话:“咳咳咳咳,没有没有,比半懂多一点点,two懂two懂,哈哈哈,任导。”
无视小余的尬笑,导演用最真诚的表情说出最无情的话:“今晚我有会要开,明早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不见不散。”
嫑啊……看着导演悠哉悠哉进了旋转门的背影,小余在心底无声呐喊。
范斐斐同情地看着他:“节哀顺变,余杭同志。”
“走吧。”这回换范斐斐把着小余了,“话说你为啥叫余杭?”
“因为我姓余,”小余看了范斐斐一眼,“并且是余杭人。”
“你是南方人!”范斐斐很惊奇地打量他。
“我大学不也是在南方上的,在临市务工的南方人还少吗。”像是嫌弃,小余颇为无语地瞥了范斐斐一眼,看见她正尴尬揉鼻子,明白她是想安慰自己,语气又不自觉放轻了,“好了好了,别安慰我了,我就不信明导演还真能把我抽筋扒皮不成?”
“嗯,确实,毕竟任导人送外号扒皮人。”
“……”小余真想打人了。
说着说着,正要重新往左拐,刚刚立柱边的那个人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初韵。
“初韵。”
熟悉的声音。初韵回头,刚刚几乎被全部遮挡了的身影完整呈现在她眼前,竟是赵荣山。
多年不见,他还维持着高二为了考表播时瘦下来的样子,甚至比那时更瘦,此刻穿着一件羊驼色大衣,冲她挥手。像是一直在等她。
初韵也挥了挥,赵荣山辗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大步向她走过来,问:“好久不见,聊聊?”
“这是哪位?”范斐斐看向初韵,小声说,“看起来好眼熟。”
小余不知何时又和重新搭上了范斐斐肩膀,戳了戳她后背,见她左顾右盼趴在她耳边笑:“这是赵荣山老师,大学毕业就在新闻频道主持《新闻日报》。”
赵荣山向他们俩点头致意。
初韵笑着扭过头补充:“也是我高中同学。”
“哇~”小余顿悟,提着范斐斐的手比拜拜:“赵老师和初初是高中同学啊,好巧,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叙旧,拜拜!”
“赵老师拜拜,初初拜拜!”范斐斐被小余拖着几乎快跑起来。“慢点啊,现在去哪?”
“大悦城吃牛排!”
……
初韵目送着他们走远了,回过头发现赵荣山同样一脸艳羡,她回答他,“好久不见。”
“是很久,六年了。”赵荣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请帖,递给初韵,“结婚请帖。听说你在这,特地送来的。”
初韵接过来,看着酒红色的封面,无意识摩挲着,终于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恭喜恭喜。”
请帖有两页,左边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烫金“囍”字,周围点缀着金色的传统纹样,上下是两行毛笔字: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初韵端详得很认真,细细扫过每一处。右边写的是竖排邀请词:
送呈沈初韵,谨定于二零一五年公历十月四日,农历二零一五年农历八月廿八(星期日)于铂悦嘉华大酒店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婚礼仪式将于11:58开始,诚邀您提前到场见证。
如此官方的邀请函,不同于当年许晓瑜在操场烂漫笑着说的:“不要煽情不要催泪,从请帖到退场,全部都要轻松轻松再轻松,幸福幸福再幸福!”
初韵视线逐渐落在邀请人上,新郎那一栏是赵荣山,新娘那一栏,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她几乎是立刻抬头,就看见赵荣山一脸苦笑:“我和晓瑜,没可能了。”
那一瞬间,望着赵荣山,初韵感同身受到想流泪。
恍惚间,仿佛他们还在临高二年一班的教室里,赵荣山还是那个高高的小胖子,梦想着做主持人,喜欢在课间胡侃海谈,大家围坐在他周围,听他从先秦诸子的深邃哲思,聊到文艺复兴的璀璨华章,从西方普罗米修斯,聊到东方燧人氏钻木取火。
他刻意卖关子,惹得大家心痒痒,许晓瑜准还是第一个着急,催他:“赵荣山,继续呀。”
可一眨眼,又回到现在,赵荣山满脸苦涩地说:“她也订婚了。”
成长真是抽筋剥骨般疼痛,
赵荣山那时候最喜欢讲梁祝,每次说到梁山伯死后,祝英台扑墓而亡,二人化蝶双飞时,大家都会哭倒成一片。
可是,现实中哪里会有那么多深情深似海?大多数人,都不过是妥协在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之中罢了。
赵荣山没打算得到什么安慰,毕竟,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无法改变,再多的安慰也都徒劳无功了。
他只深深看了初韵一眼:“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毫无征兆和他分手,甚至跟过去所有人都斩断了联系。”
“如果当初没分手,你们的结婚请帖应该会最早发到我们手上,邀请人那一栏也不会像我和晓瑜一样移名换姓。初韵,你们看到请帖的反应是一样的,你的小动作出卖了你。”
“身为局外人,我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难道当年的友情也好,爱情也罢,在你心里都那么不值一提吗?让你连一个理由都吝啬给予,直接下了生死判决。”
“初韵,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不致一词一走了之,连我们都忍不住不怨你,他受到的伤害一定远超我们百倍,但只要你低头,他一定还是选择原谅你,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