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出事出得这样快。

    还是平国二十一岁这一年，太子代帝南巡，次辅尹棠随行。

    被派来给殿下送当初说好的戏本子的是侍童尹初七。他瘪瘪嘴，眼睛却瞪得更圆，总教人觉得他是想替他家爱好眯眼的主子把眼睛睁大些。

    殿下问尹小侯要去多久。

    初七看起来有点忧心：“本来主子要留在尧京的，去也是临时决定的，谁知道要多久。”

    平国笑得明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放心。”

    我家主子要是有事，你就是克夫，看谁敢娶你。

    初七愤愤地想着一些要被拉出去砍头的大不敬言论。

    送来的戏本子一共十二个故事，长乐开始的时候瞧得太快，后来才发觉头一个月里竟然看了七篇。

    于是便舍不得一次性都读完了，后来一个月才翻过几页，只是反复将已经看过的故事细细品读。

    而变故便发生在她看完第十一个故事的时候。

    皇帝殡天了。

    太子遇刺。瑞王登基。

    太子之死疑为次辅尹棠所谋。

    举世哗然。

    街头巷尾感慨啧啧称奇，咱们这位年纪轻轻的尹棠尹小侯尹次辅，长得是一等一的美貌，才华是一等一的横溢，招人嫉恨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那几年皇帝病重，本来无论谁承帝位都不能撼动他尹家分毫。

    甚至以尹家的根基，根本无须站队，就算他娶了平国而太子未能登基，瑞王也无话可说。

    只是他终究不忍心看平国难过，选择站在了太子背后。

    而为了替太子迅速巩固力量，他作风狠厉地清除异己，自然是结了仇家的。

    新登基的瑞王便好好地利用这些人操控了舆论，一时“尹贼不轨”人人皆知。

    平国及笄那年就在朱雀街建了府，只是平素父皇母后宠爱，常留她宿在宫中。

    而今却是不能了。

    她回到府里坐了三日，搁下了戏本子没说话。

    她晓得明介必然是被监禁起来了，也知道尹棠这个人很爱惜自己的名声。

    虽然有时他会为了他觉得必要的东西放弃他的名声，就像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但为了能不饿死，也会宁可脏了羽毛捕食。

    可若是他本来清正的名声无端坏了，无异于要他神伤。

    而这般污蔑愈演愈烈，只会让新帝有借口派出更多的人马，用无形的口诛笔伐来置他死地。

    长乐出身皇家，虽然这些年最沸沸扬扬的名声便是对尹棠的死缠烂打，但也深谙这些事必是新帝暗中操控。

    于是第四日她净了面焚了香，从沉香柜子深处翻出长公主的绛红朝服，坐上御赐的玉總马车，掐着她以前等尹棠上朝的时间进了宫。

    天梯玉阶凉如水。

    她身姿沉静，眼神绵邈。

    她俯身下去：“陛下的臣子们只说尹卿害了先太子，证据何在？只凭死者为大？既如此记挂死去的先太子，又为何至今不肯迎他尸身回宫安葬尧陵？只因尹卿与先太子交往密切，便一口咬定是尹卿下手，那本殿是否也可指责父皇是因他生前最看重的几位大臣暗中图谋而亡？”

    那在此事中跳得最高的臣子恨不得把阴阳怪气的吐沫星子都喷到长乐脸上——毕竟新帝只是冷眼旁观独坐高台，在他们眼里这无异于默许，于是喊得更加起劲：

    “请殿下切勿无中生有颠倒黑白！臣等无据，难道殿下就有证据说先太子不是尹贼所害？举世皆知殿下痴恋尹贼多年，切勿被乱臣贼子冲昏了脑子！毕竟亡在江南的先太子可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弟！”

    “本殿确实无所倚仗，也确实痴恋尹卿多年。这数年来本殿做着全大尧一等一的笑话也不肯放弃，正因相信尹卿值得。那敢问诸君，尤其是在场的年轻臣子们，有多少是经过尹卿指导提拔，或与之共事过的？你们难道不清楚尹卿为人？诸君都尚是少年风华，何必畏首畏脚？”

    平国平静地笑了，她朝着那把曾经属于她父皇，后来本该属于她弟弟的龙椅深深叩首，眼睛却迸着光芒——

    “臣愿割金鳞一片为誓，只恳求陛下，停止对尹卿的捉拿，宽限他一旬之期查明真相。如若不能，臣听凭陛下处置！”

    传说尧朝天命神授，故而多年国祚昌隆。

    这传说的可信之处，便在于皇室中人背部颈下一指处生着三枚连通血脉的金鳞，被视为血统的象征。

    而若割下金鳞，不仅疼痛难忍仿佛烈火焚身，而且极其消耗元气，轻则缠绵病榻，重则直接命丧黄泉。

    割鳞的匕首也是金色的。

    ……真疼啊尹小花。

    寒凉的刀刃抵住了长乐雪白的脖颈，她纤细十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不知道……你还好吗。

    你可是个要活千年的大祸害，怎么能死呢。

    你教过我，有时一个人死了可以救万民，有时一个人活着也可以。

    我若是没挨过去，换你回来好好活着，你可以救出明介来，可以救的了万民，是不是也就算我的功劳了？

    那么……我做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