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外祖家里。
还真是命大啊,疼成这样还没死。
她暗暗自嘲。
外祖是早已告老的大儒,学生满朝堂遍天下,新帝不敢把他怎样。
长乐还在这里见到了已经有孕的明介。她之前被软禁在宫中,明显因为太子的死讯憔悴了一圈,最近才被放归,没人知道她已有太子子嗣的事。
长乐好像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回来的?
“你割鳞第三日,尹棠自江南还朝上书正名,求了旨意送我到了外祖处,”明介顿了顿,“长乐,他会来见你的。他只是要先周旋朝局。”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身子,可不许哭了,有我盯着你呢。”长乐扯扯脸笑了笑。
他会来见我又怎样呢。
无论是他要替太子报仇,还是有别的什么计划,都不能再娶这样一个本就与他并不匹配,原本只是借着父皇威势才达成婚约的我。
更何况我已经成了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好不容易才回到朝堂,没必要再多惹帝王忌惮不满。
更何况他从不爱我。
他只是会感激我,因为我用自己的命替他赌来了一个延续人生的机会。
而他此后还会拥有漫长岁月,也终究会忘了我。
后来长乐央明介在她割了鳞的皮肤上刺了朵解语海棠的刺青,搬到了尧京外三十里的清池寺住着。
她有时会想起那些年里,她的皇帝爹总是说他的老脸都叫她追男人给丢光了;母后总是给她瞧各色世家才俊的丹青指望她改了心思;太子笑眯眯地着人在宫宴上把她和尹棠的位子安排到一起;明介则躲在太子身后捂着嘴笑。
她想起她的戏本子还没看完,可是却没有带出来。割鳞的时候她怕弄脏了他唯一给她的纪念,却又想抱着那簿子,权当幻想他给过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还轻狂的时候总做这样的白日梦。
长乐割了一片金鳞,倒是万幸没瞎也没聋,就是开始大把大把地落头发。
她总和寺里的小尼姑玩笑,说自己可不是带发修行,本来是要剃度的。只是寺里的师太临落剪时却摸了摸她的头,一脸慈悲地说她的头发很快就会自然掉光了用不上剃度。
她渐渐恢复了些年纪还小时的朝气,又开始像以前似的养各种各样的东西,猫啊狗啊兔子啊小狐狸啊。
最后寺里的小尼姑送了她只鸟,那鸟整日里顾盼生姿,神气极了。
她靠着美人靠,在日头下眯了眯眼,说了句这鸟长得真像尹小花。
小尼姑没忍住乐了:“也就您敢这么讲。”
这个时候平国已经二十五岁,在大尧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姑娘。
而二十六岁的尹棠却又恢复成了那受人爱戴的尹次辅模样。
……不对,他已经是首辅了。
除了她这世上再没人这样唤他。
平国的小日子就这样一日日流水似的过去,除了听说尹小侯升官了,就庆祝般多吃两道素斋外也没什么别的。
有一回小尼姑好奇地问她现在究竟怎么想。
她抱膝坐在石阶上,咬着筷子尖,说:
“大抵就是若他要济这天下,我就希望远远地看着他,看他做全天下的尹棠尹小侯,美貌清正冠京华。”
夕阳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匹曾经她还骄傲轻狂时最喜爱的团花织锦。
在这样好的落日下,平国慢慢闭上了眼睛:
“因为好像那样,他似乎就也会属于天下万民中那一个卑微的我自己罢了。”
“那若尹小侯回来呢?”小尼姑又问。
“虽然不太可能,但若真有那么好的一日,我就好好给佛祖上炷最贵的香,然后……”
“然后怎么?”
平国笑眯眯弯唇:“然后我死也要嫁给他。”
因为我就是这样……一直可气又可恨地欢喜着他。
不知是不是佛祖真的很期待平国的香,总之这一年近年关时,皇帝特许尹棠来清池寺休养,有消息说他大约要请求辞官归乡了。
他住进寺来之后,平国殿下的猫猫狗狗就都非常乐意往他那边跑。几个婢子一日几次地从正门绕进来捉这群小家伙。
至于平国殿下就在墙那头戏谑地笑。
尹棠无奈,最终在两个院子共用的墙上开了道门。
平国抱着只和当年那只丑橘一样不好看的橘猫从这门里进来:“我来谢谢你替我捉住它们。”
一脸义正辞严。
心里的泉水却晃得水波潋滟,好像又变作了十几岁时那个因为一见钟情而手足无措的少女。
墙下的草在一轮银白孤月曳曳地晃了几下。
他却最终没敢回头看她,修长手指攥紧又放开,只是轻轻开口:
“夜深了,殿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