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多年后,尧京城中说书人的生意也一直都很好。因为这些年里,打平国殿下当堂割鳞开始,可供他们讲的传奇越来越多。
而这些传奇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属当年尹小侯尹棠的那一场亲事。
一场亲事,两道圣谕,两个新娘。
“话说当日,及冠数年的尹小侯欲归乡辞官,先头的瑞王爷,就是当时的新帝赐了他一桩婚事,迎娶的是宁阁老幺女。没成想,花轿出了宁府到了这解语桥,却又撞上一顶花轿。
“这花轿没有跟着的嫁妆彩礼,只是孤零零的停着。里面下来穿着杏子红绘解语海棠花样嫁衣的新嫁娘——咱们的平国殿下!她携了一卷她与尹小侯的赐婚诏书而来,声声泣血……”
不是的。
我坐在说书茶厅角落的隔间垂了眼。
长乐没有什么声声泣血,甚至她没有穿什么嫁衣,只是那件她惯穿的,我赞过一句好看的杏红单衫而已。
至于那些当时她说的话,叫人痛彻心扉的话,我早就不愿意记得了。
都这么多年了,南风湖边的燕子都飞了不知多少来回,我都老得快死了。
我只想再翻找到些关于她的美好的回忆。
我问侍从:“你还记不记得侯妃二十几岁的模样了。”
“咱们侯妃二十几的时候给您添了二少爷,生了场大病,可还是一等一的好看,您不是还说侯妃是病美人么。”尹十五说。
是了。
初七前些年也过世了,旁人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位侯妃。
世人都说,我隐忍多年,终于为先太子报仇,使瑞王退位,让先太子和明介的孩子坐稳了帝位。即便当年受制瑞王娶了宁家姑娘也未曾对她半分不好,反而一生只此一妻,相守一世。
可是我其实只想要回死在了解语桥上的……
我的姑娘。
对宁家女万般相敬,是因我怜她无辜,可是何曾有人想过我的平国长乐?
瑞王早就知道明介有孕,也知晓长乐同明介的关系,便在我打算假意辞官,实则为了离开尧京收拢太子势力的时候赐婚给我。
他派人同时“接”了长乐到解语桥,逼着我做一个决定。
是违抗他的“圣命”选择长乐,还是听他的旨意让长乐乃至太子一脉都寒了心。
——是长乐替我做出了选择。
她就那样寂静地走到我面前。
我猛然惊觉,当年初入尧京时在这里遇见的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她说,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不愿意成为瑞王掣肘我的工具。。
她十七岁时可以结一个垂到腰际的长辫的一头黑发那时已经枯黄,稀稀落落像一把秋天结束时的零落苇草,只是松松散散绾了一个髻。
她摘下腰间我曾借来为她剥过胡桃的玉夹剪,断了自己鬓角一缕发,用红绳裹了给我。
我们得到了此生以来,彼此给予的第一个拥抱。
她说我给她的戏本子她只瞧完了十一个故事,她说她最羡慕第五篇里的姑娘,因为她的心上人对她一见钟情,他们两情相悦,未曾辜负片刻时光。
然后,她挣脱了我。
就像是十多年前那样纵身一跃,宛若一只轻盈的蝴蝶。
只是这只蝴蝶,早就没了蝶翼一样的金鳞,再不能躲在水中半晌观察旁人反应,复又俏生生地浮出水面,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漂亮面孔。
长乐,长乐。
你不知道,那十二个故事尽是我着墨许久字字用心,里面全是你和我。
我也对你一见钟情。
所以就算你没看到第十二个故事也全然无妨,我们可以一起演了这场戏,演到地久天长。
可你死啦。
我再没机会告诉你其实在解语桥初见我便想娶你,在清池寺也只是因为有瑞王的眼线而拒绝你。
然而那时瑞王依旧心中生了疑窦。
也许从我最终遏制不住自己,在清池寺为你开了那道门这一切就已注定。
我多后悔明知你是那样鲜灼猎猎不顾一切的女子,却没有早和你讲清事情始末,让你决意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达成所谓的“圆满”。
很久以后我一直穿珍珠色的衣服,因为你曾说这样颜色只有尹小侯穿着最好看。
曾经我小心翼翼地爱着你,谨慎地给了你我所有的欢喜。
可是就算我在解语桥上与你结发夫妻,把你葬在我尹家祖坟,在你长眠之地留下我的位置也永远觉得偿还不清你的深情。
这世上本就有太多事,如同一见钟情般无可说起无甚原因。
就像我们初遇于解语,也结局于解语,或许也是一场絮果兰因。
就像初遇那年的解语桥上,你穿着杏红单衫,束一个歪歪扭扭的长辫,一下子跳下桥头纵身一跃的模样其实难看得紧,却还是像春日最斑斓好看的鸟儿一样,直勾勾扑腾着翅膀欢快地扎进我心里。
从此你再没出来过。
——大尧首辅安国侯尹棠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