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内的扶手涂绘着令人冷静的蓝色，走进第一间敞开的病房内，一枝树杈在映入眼帘的窗前探出头。
那床榻上的人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边上摆满了慰问品，站在门前的女人手里拎着同里面款式别无差异的果篮。
宋亭韵迈入房间前，就率先开了口。
“哇哦，怎么都买的苹果果篮？我不爱吃苹果，要是换个别的我也能在探望时吃上两口了。”
“……”床边看护的女人闻声转身，站起来让出地方。
“她们都走了？瞧瞧!毕业后的友情说散就散，都不多呆一会，不像咱俩，是极好的，善良的人。”
宋亭韵放下挎着的小包，把果篮递给女人，在遭到白眼后乖乖跟其他果篮放一起，“她那个最好的青梅竹马朋友，叫什么小闪星，怎么没来？”
“晓山青。”女人纠正补充道，“她昨天就出发进入B区了。”
宋亭韵倒是不介意什么山晴山阴的，视线晃动，见屋内只有一个椅子，毫不犹豫地快速坐下。
“哦哦对，不过学院第一有什么了不起，进了B区就很厉害了吗？虽然比我强很多，但太得意了吧，都没来看看尹鹿泉吗？”
女人戛然而止，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啊卫晏，我没有说你的意思，获得资格却拒绝进入B区的学院第一很厉害的！”
卫晏不吭声，从床下拿出新的折叠椅继续看她表演。
“你怎么不说话，对不起，我又忘了，请原谅我。”
宋亭韵的眼神确实写满了真情实意，身下却坐得安稳，根本忘了自己刚刚抢凳子的行为也很抱歉。
“对——不起！”
她哭丧着脸趴在床上，反复道歉，企图磨得卫晏松气。
“晓山青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来过了。”
宋亭韵知晓卫晏这是压根没计较，神态再次快活，双臂高高举起挥舞晃动，手腕的镯子清脆叮当地滑落到小臂末端。
闲不住得她在发现尹鹿泉的头发可以随意摆弄后又作起妖，把包里的发卡拿出来给她挨个试一遍。
“你怎么收到消息来的啊。”卫晏实在看不下去，削起苹果问道。
“我看她没回我的跨世纪夜的祝福，昨天可让我好找，问了好多人，最后有人跟我说她营养不良进医院了，我这不刚做完实验就来了吗。”
宋亭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的去皮苹果。
“原来如此。”卫晏放下刀，手里胖胖的干净苹果，起身拿了个盘子。
手起刀落，圆乎乎的苹果突现许多格，随着最后一刀落下，苹果块啪嗒啪嗒掉在盘子上。
“全靠我的聪明才智，我得到消息的速度丝毫不比你们群相同学院知道的慢哦，只不过这次忙，去了解的时间晚，唔。”
宋亭韵的嘴里被塞进个苹果块，她嚼动几下，接过了卫晏递过来的一盘苹果，上面还插着一个可爱的小旗子，可以当叉子用。
“还挺好吃的。”她在下块苹果进嘴前抽空嘟囔一句。
“她不是因为那个躺在这的，她被车给撞了，不严重，休眠药和补充剂躺两天就好了，她今天醒来以后就是我同事了。”
卫晏将新切好的苹果块倒进盘子里，给自己也拿了个叉子吃起来。
“唔，怎么是同事？你们专业不一样啊？”宋亭韵急忙咽下，震惊地把视线在卫晏和在床上的人之间来回扫视。
呼吸均匀平稳的人并未回应她，只是或许正做着美梦，如果遇见新朋友也算的话——
“你你又出现了！竟然是两次！”
少女尖叫着指向尹鹿泉。
被指到的对象也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劫后余生的庆幸潮湿粘腻地粘在身上，被现在的情形吹得清爽。
依稀记得被异常打穿后来到了这里，视线闪烁间又回到原来的世界，再挨重重一击，睁眼就还是这个少女。
不过尹鹿泉在某些时候一向看得很开，至少不用挨揍了不是吗。
想法一出先是把自己吓一跳，自己似乎看得太开了，应该是被打坏脑袋了，或者事情太严峻，有稍微笑点就引得狰狞狂笑。
果然是疯了。
尹鹿泉扫视少女的狼狈模样，心里不由泛起同情心。
面前的她扎着紧紧的丸子头，却仍有些碎发逃逸地炸立，炯炯有神的左眼旁有一道从鼻梁延伸至仅能右眼的蜈蚣状骇人伤疤。
衣服泥泞且破烂，布料粗糙，有些矮的身高和略微稚嫩的骨相预示着年龄不大。
应该主动做些什么，尹鹿泉五指张开，摊开手臂，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后才介绍起自己。
“你好，我叫尹鹿泉，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少女径直冲上来抱住她，张开的手臂让她毫无阻力。
怎么回事？
死后的世界这么奇怪吗？
怀中的少女抽泣着，双手紧紧抓住尹鹿泉的衣服，拽出大量褶皱。
算了，等她心情平复了再问也不迟。
即便这样想着，尹鹿泉仍是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脑子中把少女是自己上一世的妈妈到少女其实是自己小的时候养的胖蚂蚁之间诸如此类，违背科学，违背常理，难以解释的想法都过了一遍，仍是不明白。
几分钟过去，尹鹿泉感觉被扯得没有布料遮挡的后腰凉凉的，胳膊也有些酸了，实在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哭。
尹鹿泉啊，尹鹿泉，你忍心吗，少女这么可怜地抱着你哭，你就忍一忍吧。
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到底干什么错事了吗？我一生做什么错事了？快想快想！
难道是那位在幼儿园被自己抢了苹果的小朋友？不至于吧，而且最后妈妈拎着我去道歉赔礼了啊，不管是什么，忏悔吧。
尹鹿泉那句迟疑了很久的对不起还没露出第一个音节，少女就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还没消失。”
“原来我做的事这么邪恶吗？已经到了我该消失的程度？”
想法产生后径直从舌头上滑了出来，根本没经过混沌的大脑，致使尹鹿泉一把拍在嘴上。
“你在说什么啊？”
少女松开拥抱，一连后退好几步，诧异地警戒观察。
“对不起，我不该抢你的苹果，幼儿园的我给你带来如此大的伤害，我深感抱歉。”
待讲出后尹鹿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可能被打得脑袋有些不好用了，请原谅，我或许该缓一缓。”
少女向她伸出手，见尹鹿泉没有回握的意思又收了回去，“你好，我叫黄子涵。”
“我还以为你会像第一次出现那样迅速消失，所以很伤心，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很少看见有人出现，我真的很激动，我想说的很多，我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尹鹿泉浅笑，“那就慢慢来，一句一句说给我听好了，我们都该坐下来缓缓。”
二人环视一周，发现根本没有可以坐下来聊聊的地方。
二十一世纪的建筑风格，杂乱的走廊内倒着几扇破碎木门，窗外浑浊看不清，不过也还能透进来些微弱光亮，加上一路闪烁的暗沉灯光也依稀能看清事物。
“这里是哪啊？”尹鹿泉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上面张贴着褶皱碎纸，擦走灰尘艰难辨认出“宿舍值日表”几个小字。
黄子涵解答了她的疑问，“这是一栋女生寝室，从信息来看是这样的。”
“你是怎么来到这的啊，我是被打到这里了，这天是2199年12月31日，大约十一点三十多分吧，为什么是‘从信息来看’？你不来自这里啊？”
“我认为我不是来自这里。”
“但我感觉我认识这里，这里跟我高中的女寝很像，我是一打开门就来到这了，那时我刚上完厕所，进去前手机显示是2025年xx月xx日。”
黄子涵谈话间细细打量对面的人，杂乱的头发，高大的身体，衣服点缀着装饰般的血，但从话语很难分辨她是否真的来自遥远的未来。
“你怎么证明你来自未来？”
“嗯，我不知道，没想过。”尹鹿泉随地坐，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黄子涵也来坐，“我也无法知道你是否真的来自你说的时代，我历史学的并不好，我们干脆扔下什么时间啊空间啊，仅仅聊聊天。”
这是实话。
尹鹿泉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去到一个奇异世界，还有一个过去的少女问她如何证明自己来自未来。
不过亲眼所见之后，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拜拜神明，各路的都行。这无法用她所知的科学解释，她又不是位对科学有很深执念的人。
去他的科学，尹鹿泉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去他的科学。
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的。
亲人朋友或许还在那边等着自己，尽管心里焦虑得抖腿，但长久以来对问题的妥协还是使她迅速冷静。
不能失态，这少女该害怕了，想到这尹鹿泉扬起笑脸。
黄子涵直直盯着尹鹿泉坐的地方，“不用证明了，我知道你肯定来自跟我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
被她突然转变话语而疑惑的女人低头看向身侧，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的衣服不会蹭上灰，而且我抓住的那处布料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很多褶皱，款式也很独特，据我所知，至少从我知道的来看，我这里从没出现过这种衣服。”
说罢黄子涵就攥住自己衣角在地面上蹭，很多灰尘和褶皱。
“原来如此啊。”尹鹿泉附和着点头，眼神飘忽不定，“我有点饿。”
反应过来这里不只自己一个人，她拉着少女攀谈道，“你呢？”
“我很久没感觉到饿了。”
“你这句特别像那种复古恐怖片，要变异的前奏，喂喂，你怎么低头了，不会真的吧？”
“我很久没吃东西了，也感觉不到饿。”黄子涵摇摇头，“我一开始无法吞咽下那些怪物，在发现我不吃东西也能活以后，就彻底停止进食了。”
“什么怪物？”尹鹿泉猛地站起扬起一阵浮灰，瞬间低头揉迷住的眼睛。
她想到了异常体，或许这个地方与自己的世界有共同之处。
黄子涵示意她向身后的小房间看，在折断的上下铺中间，一个畸形生物停止活动，无法分辨首尾的躯体上许多孔洞喷溅着血。
不是异常体。
尹鹿泉再三确认，这个生物自己从未见过。
“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一只，在第七天尸体全部自动消失，今天是我在这里的第二十一天，也就是现在它们会消失。”
黄子涵红肿的眼眶直直流下泪，表情却疏离冷漠，被泪珠遮蔽的瞳孔内流动着模糊的东西。
“而你也会消失。”
尹鹿泉急着去伸手安慰，却发现少女的话的确无懈可击。
伸出的双臂已经完全消散。
“请救救我。”
黄子涵冲上来，泪珠砸在地上，尹鹿泉看清了那双眼睛。
原来那模糊的，流动的，是绝望啊。
“我答应你，我会救你出来。”
“但是我该如何——”
“找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