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指腹在琴弦上滑动,美丽的少女在描绘孤独的月,也在写孤寂哀伤的自己。

    艾琳拥有绝对音感的天赋,擅长旋律的即兴创作,将情感融入其中,对她而言,作曲重要的不是完成,而是抒发感情的过程。

    夜色愈发地深沉,艾琳的心情也越发的低落。

    她今天收到了来自霍德尔宫的礼物,一条精美的白色吊带裙,上面挂着霍德尔宫特制的标签,父皇亲笔写着一行【吾甚喜,赠吾爱女一礼。——血皇】。

    “爱女”这称呼让艾琳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很清楚,自己可不是什么“爱女”,而是“恨女”。

    在父皇的三个孩子中,大皇子埃尔维斯·奥斯汀和二皇子凯文特·奥斯汀格外得受宠,而她是唯一一个从小就受冷待的。

    一年里对话的机会也就两三次,只有在生日的时候,父皇会和她共度晚餐,互相不了解造就了一次次尴尬又安静的晚餐。

    艾琳曾经以为自己受冷待的原因是,母亲伊莎贝拉皇后在生下她时因难产去世,父皇深爱着妻子而迁怒于她这个“不祥之女”。

    后来她才知道,先后难产生下的女儿已经死了,而她是顶替了先后女儿身份的血皇私生女,这也是埃尔维斯执意杀她的原因。

    她不解父皇对她的态度,不喜欢她又为何要把她放到明面上,日常冷淡像个陌生人,偶尔又突然给个甜头。

    她讨厌父皇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就在这时,在弥散的馥郁花香之中,艾琳嗅到了一丝人的气息。

    指尖一颤,灵感被打断了。

    她恼火地回首望去,哪个不识趣的!

    映入眼帘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就像在乌尔德之泉中盛开的蓝莲,不染尘埃、没有俗欲的纯净,却拥有着令人窒息的美。

    刹那间,她忘却了怒火,全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勾住,不愿再离开分毫。

    月亮都不忍他的容貌被看清,给他披上了一身如梦如幻的薄纱,勾勒出少年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五官,他的鼻梁高挺而线条优越,额前柔顺的碎发下是一双比暮色深沉却透澈的黑眸,透着清冷的疏离感。

    她的视线隔着月纱在吻他。

    此刻,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他是我的。】

    有微风拂过,白月季的花枝轻轻摇晃,洁白的花瓣翩翩飘落。

    艾琳的心跳乱了,陌生的慌乱感,怕他只是一道不真实的幻影,风一吹就散。

    与他对视的赤色眼眸下意识地绽放出瑰丽之色,是血脉之力对灵魂的威压,她成功控制到了少年的意识。

    这一抹捕捉到的真实也将她从虚幻的月下梦拽回了清醒的现实。

    原来他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站在月季花墙旁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脸上还带着青涩的少年气,凝滞的黑瞳上是惊惶之色,意识在挣扎着想摆脱控制。

    艾琳启唇:“好听吗?”

    ——实话回答【命令】。

    在她下达的命令面前,他的反抗是那么的弱小。

    少年点点头,像个乖顺的提线木偶。

    艾琳愉悦地打量着落入她掌控之中的提线木偶,嘴角微扬,让他的表意识彻底沉湎于那份瑰丽之色,控制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少年被控制地站在她的身前停下了脚步,目光垂落地望着坐在高大竖琴旁的椅子上的艾琳。

    她神情闲懒,眼尾上扬,指尖挑着琴弦,却像是在勾着操控他的线。

    漫不经心的表象下是涌动的暗流。

    少年试着稳住自己渐乱的呼吸。

    这个距离,血族若是抬手便能杀他。

    艾琳不喜欢这种自己被别人从高处俯视的感觉,用手指关节拍了下琴柱,下命令道:“跪下。”

    少年随即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了自己的背脊上,膝盖吃不住力开始颤抖。

    漆黑的眼眸像凝了一层冷霜,他咬牙抵抗着。

    在君主专制的永夜帝国,跪拜象征着臣服、效忠之意,平民需向贵族行双膝跪礼,可在破除了君主制的曙光之国,早已没有了跪拜之礼,强制人跪拜是一种侮辱人的行为。

    艾琳能感受到他的潜意识在奋力挣扎着,比之前强烈得多,她不解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就像小动物应激了一样,若说之前反抗的力量像是在用羽毛给她的灵魂挠痒痒,这回像是用钝甲在刮着灵魂表面。

    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反抗是徒劳吗?

    她有点想笑,没耐心和他打消磨战,倏地猛然加强了力量。

    少年的膝盖不住,被迫跪倒在少女身前。

    这回眼睛流下的不是血,而是太久没眨眼导致的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在白衫的领口留下了不明显的洇痕。

    少年垂着头,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从俯视的角度可以看见他那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握住的指关节泛白,再怎么掩饰,身体反应错不了。

    他不服气。

    原来是个不听话的提线木偶。

    艾琳被勾起了玩心,不对视就无法对他的灵魂上施加威压,也就失去了对他的控制,提着线的时候,他所有的行动皆在她的掌控之下,只能无力地反抗着,可若是松了这线,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抗呢?

    她对此很好奇。

    少年知道自己处于生命任人宰割的被动处境,他对血族权贵有深深的刻板印象,他们性情顽劣、喜怒无常,心理和行为难以揣摩,所以他的一言一行必须谨慎,免得触犯了逆鳞。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视线微微上抬,透过黑色碎发间的缝隙观察着她的神情。

    艾琳的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只蓄势而发的毒蛇,紧紧地盯着他这个猎。一有行动,便可施以惩罚。

    但现实不如她所愿。

    少年只是静静地跪在身前。

    她不满地蹙眉,这反应也太胆小无趣了。

    冷冷的指尖挑起少年的下巴,清俊英朗的面容瞬间拉近了距离,让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可以闻到他身上有清雅的金盏花香。

    少年被迫抬着头望着坐在椅子上俯视自己的少女,她赤色的眼眸明艳瑰丽,带着玩弄意味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的每一寸肌肤碾过。

    他的呼吸局促了,心中苦笑,这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细细打量着一个玩具,用来榨取乐趣的玩具。

    他讨厌这种眼神。

    他曾见过相似的眼神,在八年前。

    扣着脚铐的他站在泥泞的候场室里,艰难地踮起脚,透过竖着铁栏杆的窗户,看到外面的斗兽场上,作为奴隶的人类孩子们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机会在浴血厮杀。

    一片刺耳的尖叫声中,夹杂着违和的欢声笑语和起哄的加油声。坐在看台上的血族权贵们观赏着这场残忍的游戏,期待着烙印着自己号码牌的奴隶成为赢家。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给那个坐在高台上的男人庆生。

    那个戴着皇冠、披着鲜红外袍的男人,手中的酒杯微微摇晃,他便是永夜帝国的血皇哈德斯·奥斯汀。

    作为始作俑者的他从高处睥睨着斗兽场上身份卑微的“兽”们,赤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那个目光就像是一只冷血动物在盯着走投无路的猎物们,满满是戏弄,看着他们痛苦地遭受折磨,以此为乐。

    不愧是父女俩,连眼神都这么相似。

    他鄙夷地想。

    这时,触碰着他的微冷手指忽的动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指尖划过下颚,滑上了他的脖颈,随意地在脖颈上游走。

    艾琳感受到了少年肌肤的细腻光滑,带着不同于血族的温热。

    很舒服的触感,有些新奇,令她想要多摸一会。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凸起的喉结,漫步目的地绕着轮廓划了个圈,磨搓了几下。

    喉结滚动了。

    少年的眸色微动,身体颤了一下,唇抿得更紧。

    就这么敏感?艾琳轻挑了一下眉心,有意思的反应,激起了她的兴致。

    在他身上淡淡的金盏花香下,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从肌肤下沁出。

    极淡,却又诡异地萦绕在鼻尖,勾起了艾琳的馋意。

    都说人类的脖颈极为脆弱的部位,脖颈的血口感也是最鲜甜的,那若是让我的牙齿咬上去,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她的目光停滞在了眼前修长而白净的脖颈上,特别是脖颈右侧的黑色小痣显得格外诱人,像是标记了一个位置【请您从这里咬我】。

    嘴中的犬牙变成了锋利的尖牙,她手中的力不禁一重,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突兀的红色划痕。

    “呃——”少年低吟出声。

    艾琳愣了愣,舔了舔冒出来的尖牙,感觉到了自己的陌生感。

    为什么我会这么渴血?

    血脉纯度越高的血族对血的依赖越低,身为皇族的艾琳对血没有很大的渴望,是血族中的素食者,只需定期少量地汲取动物血即可。

    她很清楚,她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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