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挂上了黑色的苍穹,已是夜。
将所有的餐具洗完,被逼着无周转干了一下午活的少年才拿到了今天的晚饭,两片不知年份的黑面包,干涩粗糙,刮得喉咙疼,就着清水也难以下咽。
其他的几个人在客厅里喝着蜂蜜酒,喧闹地打着克里比奇纸牌。
“啪啦——”是瓷器摆放在木桌上往前推动的闷声。
洁白的瓷盘上是一枚奶酪馅饼切片,叠放着几片色泽尚好的熏制火腿,和他手中的黑面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清俊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缓缓抬起,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静静地望向来者。
在他踏入餐厅的那一瞬,少年的余光便已经开始提防他。
一群唱白脸的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唱红脸的,动机更令人生疑。
来者是玫瑰古堡的园丁,名为安。
白日里少年被催促着去阁楼里换下带血的衣服时,就听见楼下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是一位有着阿尔巴地域口音的男子在与万斯和乔治争吵,斥责他们的自作主张,而丽贝卡在劝导。
少年换好衣服走下了楼梯,在最后一层楼梯转弯的时候,他猛然顿住了脚步,眼中划过一抹锐利之色。
在几位凡族之间,存在着不该属于凡间的气息,纯洁的生气、罪恶的死气同时存在于那位背对着他的阿尔巴人身上。
“安,他来了。”丽贝卡发现了少年,阿尔巴人安转过身来,他是一位身材健壮的男子,难以通过他的容貌去辨别他的年龄,又有着岁月的沟壑又依稀可见曾经的尚好容貌。
争吵不悦的神色在安的脸上停滞,暗灰色的眼缓缓地睁大了瞳孔。
“新来者,欢迎。”沉稳的男声响起。
他站在那里似虚渺的幽灵,目光好像是那么的友好,却又是那么的渗人,少年的内心不禁涌起一股恶寒。
这个人有大问题。
“谢谢。”
顶着虚假的友好目光,少年接过了盛着食物的餐盘,安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少年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余光在注视着安的一举一动。
兴许是少年故意吃得过于慢条斯理,安渐渐走了神,目光不知不觉就偏离到少年头顶的右后侧,触动了眼瞳中沉寂的一片暗灰。
那个方向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副挂在壁炉上方的用相框框起的群像水彩画,绘制者的笔法竟有几分主神/教廷的风格。
画上是三男两女在花园里野餐,乔治、万斯、丽贝卡、安,还有一位他没有见过的白发女子在帮丽贝卡戴花环,而安含着笑着望着她。
少年问:“她是谁?”
安愣了一下:“谁?”
“那幅画上有一人我未见过。”
“莎莉。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的——”他的喉音渐渐喑哑,“恋人。”
少年沉默地等待他说出一个可以预料的结果。
男人摆在桌面上的手一点点地握紧了,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中,暗灰色的眼瞳里是深不见底的旋涡,翻滚着苦涩的情愫,是哀、是恨、是......
“她死了,城堡里的血族杀死了她。”
“节哀。”少年微微垂目。
“她比你想象得还要强大,她的,”他倏地顿了口,“我好心劝你夜晚别离开小楼。”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那位血族贵族,少年可不敢低估血族贵族的强大。血族是一个等级阶级极为严重的种族,魔法能力决定于血脉纯度,血族中的贵族可是除了皇族以外,血脉纯度最高、最为强大的一批血族了。
“我明白了。”
馅饼的底下是一枚铜色钥匙。
他刚回到漆黑的阁楼没有几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丽贝卡蹙眉道:“夜晚的时候你不准离开小楼,我会将阁楼的门锁上。
少年的脸隐在黑暗之中:“就这么害怕你们联通外人把我绑架进来的事情被那位血族贵族发现?你们就不怕把我逼急了——”
丽贝卡很清楚,他们的筹码是少年对血族贵族的恐惧,而少年一旦有胆量鱼死网破,谈判天平的主导位就会偏向于他,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加大少年的恐惧。
“你真有这样的胆子吗?”她反问道,“众人皆知血族贵族偏好貌美的人族,城堡里的那位也是如此。我的好朋友莎莉容貌优越,在两年前被那血族抢进了城堡......”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咬着唇,压下哭意,抛出了恐吓的话语:“你长这么好看,也不想落入我们主人的手中吧?”
自然是不想。
人族落入血族贵族手中往往不过两种结局,一、成为当下的食物血竭而死,二、成为没有自主意识的血奴以血以色侍人。
夜渐深,楼下依旧传来嘈杂的打牌声。
少年坐在铺在地面的旧被单上,就着脚边烛灯的昏黄灯光,检查伤口。
他的面容清瘦,薄肌身材,但并不单薄,腹肌右侧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直至胸骨,这是他与霜巨人赫朗格尼尔一战中被燧石巨棒的碎片击中导致的伤口。
用指尖触碰了伤口侧边,“嘶——”刺裂的疼痛刺激了他的神经,他皱了皱眉,现在的身体太脆弱了,连对疼痛的感知都是前所未有的敏感。
少年涂了点消炎的药膏,将绷带绑好,换上干净衣服,将扣子扣好。
这些物资是他回阁楼前,偷偷去仓库拿的,有钥匙。
阁楼的顶低,他弯着腰走到窗边,把半敞着用来透气的窗户完全打开,目光往楼底望去,并伸手取下了别在衣角的一个模样普通的金色领带夹,右端嵌着一颗菱形的黑色石头。
这是一件设计精巧的魔法宝物,藏在斗篷的隐藏口袋里,没有被偷走。
他按住菱形石头,沿着领带夹中心出现的浅浅凹槽将它掰成两段,一段化作了一只金色的钩爪,被稳稳地扣在窗沿上,另一段变幻为了一枚嵌着菱形石头的戒指,被戴在了食指上,两者被一根金色的线衔接着。
翻过窗沿往下一跳,金色的线随着他的降落不断延伸,用大拇指按住了戒指中心的菱形石头,金线才停止了延伸。
他迅速又平稳地落了地,位置靠近喧闹的中心,酒杯的碰撞声、牌与桌面的摩擦声和他们聊天的声音完美遮掩了他落地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听见他们的聊天声。
丽贝卡叹了口气:“哎,我今天总是不安心,生怕里面那位发现。你们几个也别把所有活都堆到那男孩子一个人身上,把他逼急了也没我们好果子吃。”
万斯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安慰道:“宝贝,别担心。”
乔治心大道:“别悲观了,打牌打牌,我们都四五年没有见过她了,她怎会突然发现我们拿着她扔掉的耳环去和外面的人做交易了呢?别说,那耳环上的红宝石真漂亮啊......”
远离小楼,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月光拉长了少年清瘦的影子,他的步子迈得很轻,尽可能绕开那座古堡。
初春的晚风拂面,带来浅浅的花香,好几种花香杂糅在一起,难以辨明。
少年在庄园的门口旁停下了脚步。
白日里收到灿烂阳光的干扰,只能触摸到空气中存在着一个阻拦,看不见它的存在,但到了夜晚,走近了就能看出眼前浮现着一道盈着流转微光的墙面,原来是用光元素魔法构造出了一个巨大的魔法罩将整个城堡笼罩住。
可作为一名光元素魔法师,他从未见过控制范围如此之大的空间禁锢魔法,或者说这不是仅仅靠凡人就能够做到的,庄园内部一定存在着一个强大的魔法媒介,来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去维持来魔法罩。
少年伸手抚摸上了微微光亮的魔法墙,在尝试着让自己的灵魂与光魔法进行共鸣。
流转的微光化作一道道光束从魔法墙上钻出,如同绽开的烟花围绕在他的身边,照亮了黯淡的四周,身侧野花丛里蓝花琉璃繁缕的毒素渐褪,花色渐浅。
一道温暖的力量从手心钻进入了他的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瞳一瞬间被金色的微光覆盖。
他的眼前浮现了一个场景——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落进城堡之中,却没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大厅里是空荡荡的,四周是一片晦暗,唯有中央是一片光明,漂浮着一个华丽而璀璨的银色王冠,散发着迷人的独特光辉,所有的月光都被它神秘的力量吸引拢在它的身边,宛若一只漂浮的光球。
再靠近点。
他想看清这王冠的细节。
可这时,少年的灵魂听到了遥远传来的琴音,音色清脆如潺潺的流水,一声一声地空气中荡漾着,带来柔和而有力的波动,被月光照耀着的银色王冠愈加闪亮,可光元素的共鸣被扰乱了,他渐渐感知不到魔法墙的本源。
覆盖在眼瞳上金光褪去,眼前的场景彻底消失了,视野重归了现实。
“咳。”他咳嗽一声,发觉了什么,擦了下嘴角,看见了指头上沾上的血迹,反噬了,无奈地笑了笑,将涌进口中的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少年抬头望向位于庄园的中心那座古堡,是那位血族的居所。
这空间禁锢魔法的魔法核心便是在古堡的顶层,得想个办法进去探查。
舒适的晚风把空灵的琴声带到了耳边,微弱却依旧动听。
隐约可以辨认出是竖琴声,从未听过的曲子,琴声舒缓而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黑玉般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惊讶。
这中断了共鸣的琴声竟是来自于现实,可现实里的琴声为什么会干扰我的共鸣?
血族畏惧光,无法干扰光元素,难不成这庄园里除了我,还有会魔法的人类吗?
心有忌惮的他踌躇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寻去。
琴声渐渐清晰起来,他走到了城堡背后的花园旁,白日他来过这里修剪花枝。
可以确定琴声便来自花园之中。
少年刻意压低了脚步声,走到了白月季爬满的木头拱门边。
月季的花香在空中弥漫,清雅却不腻人,他背贴着花枝,侧身站着往花园里望去。
月光洒落人间,在少女披散的金发上渐渐晕开,散发出皎洁而柔和的光。蕾丝与荷叶边点缀的吊带露出少□□雅的背部线条,轻纱裙摆近乎及地,隐隐可见纤细的脚踝。
白金色的竖琴上雕刻着高雅的浮雕花纹,琴身像繁星点缀,灵巧的指尖抚过琴弦,琴声如清冷的月光滴落,如清澄的朝露散落,温柔地扣动心弦。
那一刻,他愣了神。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快速跳动着,仿佛灵魂在震颤。
明明只是望见了少女的身影,他却在想或许这就是世间最美丽的样子。
一声颤音,破坏了和谐的乐曲,挑着琴弦的指尖停住,月夜也在一刹那恢复了宁静与美好,长而卷的金发微晃,少女转过头来,一张绝美到无可挑剔的脸上,一双明如玫瑰的赤色眼眸与他对视。
少年心头猛地一跳,寒毛卓竖。
不好,这是血族皇族的标志性赤眸!
可是已经太迟了,少女的眼睛有着蛊惑的魔力,控制着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在快速筛选信息。
传说中,血族始祖该隐金发赤瞳。在血族之中,唯有始祖该隐的直系后代且血脉强度足够者会拥有赤瞳,而现任血皇身为万里难逢一的血脉返祖者,也拥有了纯金发这个失传特征。
面前这位血族小姐的身份应该是他的女儿,低调而神秘的公主,艾琳·奥斯汀。
她竟然被禁锢在了这座古堡里,怪不得他在帝国的眼线查不到她的信息。
“好听吗?”她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