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不会拿到推荐信了。
说要给温酒推荐信的老人已经去世了,在温酒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吴晴余没有告诉她,本来也不是亲爷爷,温度都不用去香港磕个头,只要不刻意提起,温酒不会知道。
“可以学经济,你爸争取一下,说不定可以是你的班导,离家也很近。”吴晴余说:“毕业后我们会给你安排工作,你一点苦都不用吃。”
温酒眼睛猩红,本来昨天喝了点酒,能睡个好觉的。可不知道怎么的,夜里起来四次,最后一次温酒就不睡了,拿着手机找了个武侠电视剧看。
别人高考完或许轻松,或许焦虑,温酒考完却是恨。
吴晴余继续说:“之前不是想旅游?我给你卡里打了点钱,想去玩就去吧,志愿我会帮你填的。”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吴晴余头也不抬,完全没把她的愤怒当回事:“就凭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所以你的志愿我可以帮你填,听懂了吗?”
温酒发狠盯着她,把她面前的碗推到一边,有些汤溅到了桌上:“我说的是,你凭什么不告诉我,爷爷去世了?”
吴晴余抽了纸擦嘴:“你说话很奇怪,温酒。首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那只是你单方面认定的爷爷,他并不是我或者你爸任何一方的父亲。其次我就算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可你不能不告诉我!就算他谁也不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没有心吗?”温酒大吼,一丁点女儿的样子都没有。
她们像仇人。
吴晴余用最恶毒的念头揣测她:“你是因为和他有感情生气,还是因为收不到推荐信生气?他病重的时候我就告诉你的话,你应该来得及飞去香港拿到推荐信吧?”
“我警告你,你的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我丢掉,你这辈子是我的女儿,想离开就下辈子!”吴晴余拒绝交流,站起来带动着椅子拖出巨大的声响,像是为了掩藏谁的奔溃一样。
温酒把桌上的盘子摔地上,留住了吴晴余离开的脚步。
“你的家教呢?”
温酒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睛倔强的盯着吴晴余。
吴晴余看了一眼地上杂乱的碎片,也生气了:“这是你的家教吗?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你要为了离开这个家而发火吗?”
温酒吸了吸鼻子,十分讽刺的踢开地上的碎片:“我一定会离开你,你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吴晴余冷笑:“我等着。”
温酒订了最早一班去香港的机票,但这其实没什么用了,因为人已经走了三个月了。
高中的每一对好朋友都会商量,分享以后想考哪个大学。白晓浙和温酒也不例外,温酒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恨,她有点高兴的分享:“我爷爷会给我一份推荐信,顺利的话我会去Goldsmiths。如果失败的话,就听我妈的去我爸在的那个大学……不过一定会学设计。”
她是尝试过留在父母身边的,毕竟吴晴余和温度再怎么忽略她,也没有虐待她。
或许只是三观不同,再加上她们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所以难免会把对温乐的情感投入到自己身上。自己让她们失望了,看到自己想会想到曾经失去的孩子,就会难过,他们也很痛苦的。温酒想。
孟依雪说,如果你去Goldsmiths的话,我们就不能一起了。
温酒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后来高三成人礼的时候,温酒的父母都没有来。白晓浙作为一个私生子,都有母亲爱护他,把他当小王子一样拍了很多照片。
白晓浙那时候问温酒:“如果你真的可以去Goldsmiths,但是阿姨又真的不让你去,你怎么办?”
温酒躺在操场的草坪上,语气很平静:“我会去的,能去的话我没理由不去。”
不能去的话就随便了,去哪儿都一样,听父母的安排还能少吵一架,毕竟他们并不是真的仇人。
白晓浙说:“又希望你能去,又不希望。”
孟依雪拿了俩瓶矿泉水,顺势躺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说话。
“为什么不希望我去?”
白晓浙干笑了几声,眯着眼透着缝看太阳:“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的爱你,你也真的喜欢的人,如果你去了Goldsmiths,感情出问题怎么办?”
否汀尓。
温酒听到这些话才想起来否汀尓。
她的计划早在高一就决定了,那时候还没有否汀尓。
三个人闭着眼睛晒的脸热热的,最后温酒才说:“那就分手吧。”
“说不定人家愿意陪你呢,”白晓浙偏头看着温酒晒的通红的脸,“别这么快就推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啊。”
温酒沉默好久,久到孟依雪好像睡着了才说:“考完试再说吧,我没想过要一辈子。”
白晓浙想说否汀尓想一辈子,也想说你要不要试试,最后他站起来笑着说好吧,都听你的。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温酒给白晓浙发了消息,说她想好了。考完去香港待半个月,等护照下来了就去伦敦,到时候就和否汀尓分手。
白晓浙没回。
那条消息的最后面温酒又发了一条,你要保密,也告诉孟依雪,成人礼那天的事谁也别说。
白晓浙直接截图发给了孟依雪。
否汀尓一定会为了温酒去伦敦,但温酒不想让他和自己去伦敦,他想去北京,就让他去吧。
温酒拖着皮箱,拿着偷偷补办的身份证离开了。
那个爷爷是温酒在香港街头认识的,那时候他问一脸平静的温酒:“你有什么难过事吗?”
温酒摇头。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伤心欲绝。”
这个爷爷讲话很有意思,温酒蹲在他旁边,看着小桌上摆的那些算命的东西,问他:“你会算命?”
爷爷也摇头。
“你不是算出来我难过了吗,为什么还问?你算不出我为什么难过吗?”温酒说。
爷爷笑:“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怎么看的?温酒拿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很正常啊。于是温酒觉得,这个老头肯定是骗人的。
温酒拿了一百块钱晃晃:“那你帮我算算,随便什么,算对了钱就给你。”
老头高深莫测:“你是一个人来的,你和家里吵架了,你想远离家。”
说了三个,全部符合温酒。
温酒把钱递给他。
老头收下,用那一百块请温酒吃了一顿猪脚饭。
温酒满足的倒在椅背上和他闲聊:“你真会算命啊?”
“会一点儿。”
“能算出来我以后的命吗?”
“好命。”
“……没了?”
老头仔细看着温酒的脸,犹豫一会儿说:“也没那么好。要想一直好的话,就会违背本心,所以你的挫折时一定会有的,反正最后是好的就行了。”
温酒那时候还年纪小,什么都写在脸上,对老头的不屑也不知道藏。
老头说:“像你这样和妈妈闹脾气出来,这是第一次……三年一次三年一次,等你挫折过去了,就不会了。”
那时候的温酒高一,现在的温酒高三。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了满脸,温酒慌忙去擦。
下了飞机一刻不停,温酒去了老头最爱摆摊的地方,没人。又去了距离摆摊地方五百米的筒子楼,那是老头的家。
现在也空了。
这里承载了好多好多的美好。
这是温酒近三年来的秘密基地,她的痛苦卑劣幸福,所有情绪这里都有。
以前有人守着她的情绪,现在没了。
她的情绪无处安放,跪倒在地上哭的喘不过来气。
“爷爷,我很难过,你在家的话可以给我开门吗?”
“你说三年一次,我真的吵架了,真的跑出来了,爷爷你可以听我说话吗?我再也不说你算命靠蒙了……”
“你不是说你没有孩子吗?谁给你收的尸啊……我说我以后给你当孙女,我都没来给你磕头,你怨不怨我?”
“爷爷……我错了……”
“爷爷你给我开开门吧行吗,我看你来了,你怎么都不想我?”
她泣不成声。
这位没有孩子的爷爷是个有学问的人,留过学,参加过国家级培训,当过国家级教师,还会算命……
多的不知道了。
爷爷不说,温酒不知道。
邻居被她的哭声吵的出门来,用她听不懂的方言问她话。
她只顾着哭,听不清楚说不明白。
那大姨无奈,蹲在地上抱着温酒拍了拍,不用方言了,用英语安慰她:“别难过。”
温酒茫然的看着大姨。
大姨问她:“你是温酒吗?我这里有你的东西。”
是一个小书包,里面是一封信,几个本和一部手机。
那封信是推荐信,那几个本是温酒曾经在这里经常写东西的日记本,手机是爷爷曾经的老年机。
温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到袖子上,一张一张翻日记。
大姨把东西给她,就回自己房里了。又过了十几分钟,大姨出来给温酒面前的地上放了一碗方便面,上面还打了鸡蛋。
手机响了一声,把温酒从日记里叫醒。
否汀尓问温酒在哪。
温酒给他打电话,接起来了却又什么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