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气定神闲地坐在中央。

    埃莉诺好像猜到了她的意思，也逐渐收敛了眉眼间的焦躁。

    半小时后，测试结果出来。

    当场提取的林昭的生物痕迹只能维持二十分钟，而正常人的痕迹活性却可以存在四十分钟。

    法庭陷入短暂寂静。

    技术人员也在思考这项可以被看作铁证的数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

    从来没有人用痕迹存在时间当过证据。

    “不可能！”亚摩斯当场质疑。

    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测试过程不严谨…

    他脸色剧变，眼神闪烁，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要求重新测试。

    第二轮测试在所有人注视下进行，过程严谨到几乎苛刻。

    然而结果依旧。

    亚摩斯的脸瞬间僵住了。

    “有些人钻了证据特性的空子，觉得无人会审查，只要验证一半就可以判罪，不会再有人质疑。”埃莉诺盯着亚摩斯，似乎察觉到什么。

    最重要的证据被证伪，这场控诉就像被拔了根基的大厦，摇摇欲坠，林昭在这里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但林昭主动向审判员提出：“有关我的嫌疑，大部分已经可以排除，接下来我将陈述部分涉密情况，我希望申请军方保密措施，接下来的证词，非军方人士不予旁听。”

    “…你什么意思？”亚摩斯一听就急了，这是要把他踢了单独说话？

    那不能够！

    谁知道这几个人会造出什么谣！

    正要反对，埃莉诺抢先一步：“上校埃莉诺，正式申请保密措施，权限在现行范围内，符合军方等级。”

    她一出声，现场顿时压下躁动。

    林昭说话也许没什么份量，但是埃莉诺的军衔与背景，足以让任何一位审判员认真对待。

    由她出面，再合适不过。

    而亚摩斯，尊贵的原告，第一次在这场庭审中，被人堂而皇之地请出了门外。

    屋内法庭，埃莉诺看向林昭，两人至今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已经明白了林昭的决定。

    “林昭生物痕迹检测的结果并不意外，她的体质以及过去，在军中早就有记录，进入了保密档案。”她向审判员出示了档案编号，并没有直接展示里面的内容。

    一是因为，她的确不知道林昭的具体情况，只能先未雨绸缪，给自己的学生存一份保命档案。

    二是因为，她没必要向非核心人员主动展示，就让他们自己去确认，有权限的自然可以看内容，没有权限的，也只会得到一个口头肯定和劝退。

    林昭老老实实坐着，低头玩着手铐。

    同时在心里数着——

    沈既明、沈既衡、埃莉诺，也许还有学校的老师？

    每一个人，心知肚明，就等着自己老实交代。

    其实这次被陷害，很容易破解，像刚才那样解释就行。

    沈既衡当时说让她放心，她其实不知道该信到什么程度，只是与其被调查，不如落到他们手里被查。

    没人知道林昭在想什么。

    法庭在紧急确认信息，很快，他们就收到了回复——

    符合程序。

    这样一来，林昭的证据就没有问题。

    只是细节上还说不通。

    亚摩斯方给出的说辞和假证据是完全吻合的，但这也成了双刃剑，双方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安斯艾尔死亡的时候林昭不在自己房内。

    “如果可以让我接触一下收集生物痕迹的机器，我也许有办法。”林昭想尝试一下。

    这几天也借机了解了一下这种设备，并不是不能造假，只要有机会接触到目标人物触碰过的衣物或是别的物件，就有可能复制出他的生物痕迹。

    但前提条件比较苛刻，除此之外，想造假的人还要清除掉之前痕迹，不能任其随意覆盖。

    和检测纳米集群一个原理，被纳米机器人分解的生物痕迹只要接触金属，就可以被林昭的血液“召唤”出来。

    林昭不敢打包票，但可以一试。

    法庭休庭，同意了林昭的提议，由执法人员陪同，返回案发现场重新寻找生物痕迹。

    埃莉诺也很期待林昭会怎么做。

    她以为林昭要当场把机器升级，结果林昭只是当众在地面滴了一滴血。

    屋内一片寂静，执法人员们大眼瞪小眼，什么都没发生，有一种被戏耍了智商的感觉。

    就在忍不住要问点什么的时候，林昭提醒，可以重新检测了。

    显示屏上逐渐汇聚出一条不太明显的轨迹，和林昭的那一条并不一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去和亚摩斯的做一下对比？”林昭默默插话。

    谁跳脚最厉害，谁就在心虚。

    再想一想可能的动机，那就很合理了。

    就算林昭不说，他们也要重新开始调查。

    但林昭依旧会被看管起来，只是没必要再被当作杀人嫌犯和通敌叛徒。

    她找机会凑到埃莉诺身边：“我可以拿回我的终端吗？”

    “现在不可以，你的贴身物品还被法院保管着，而且你在军方的存档还需要完善。”埃莉诺没说话，用精神力进行了短暂的勾连，“终于还是让我逮到了。”

    “…”

    只要有了一个开端，林昭就必须把她隐瞒的特别之处公开给军方。

    埃莉诺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以为得等到林昭安稳过完在学校的前三年。

    “我家那边…”林昭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我了解了一些情况，你放心，出了这档事，那边的清理行动肯定中止了。但毕竟是私人买卖行为，又不涉及联盟安全，我作为军方不好干涉。但是已经有人去解决了。”

    “…谁？”

    “沈既明抢先把KN39星买下来了，一了百了。”

    “…买下来了？”林昭一愣。

    用在个人身上，好陌生的一个词。

    “作为沈家私产，也就不会有人干扰了。”埃莉诺跟着走了一段，直到她不能再进行陪同，她正视着林昭说道，“你在这再待两天，之后进行二次开庭。这期间你捋清楚发生的所有细节，把这破事一次性了结。”

    “…是。”

    再次踏上同样一件法庭，林昭和亚摩斯的身份几乎进行了互换。

    虽然最开始方向错误，但联盟查信息泄露和通敌的事还是非常迅速的。

    只是亚摩斯还咬死不承认罢了。

    “安斯艾尔要在林昭家乡安置大型清除装置，这是明仇！全公司都知道，我和负责人从没有过矛盾！”他还算冷静地辩驳。

    “林昭曾经指出，她已和安斯艾尔达成共识，KN39星上存有某类矿物，她可以协同定位，所以购买和清除的事宜被推后了。”审判员提醒他。

    “不可能！”亚摩斯否认得非常果决，“我们的调查信息显示KN39星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半荒废星…”

    “你们是谁？”埃莉诺忽然问，目光锐利。

    “…公司的，调查结果…”亚摩斯忽然受到了一丝威压，但快到他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我们在进行大型采购项目前，都会对目标…”

    “你们公司的调查流程我看了，并不是非常详尽的报告，而且大部分星球是由你提名申请的。你可以解释一下，你选这些星球的理由吗？”

    “…可以将成本…压缩到最低…”

    “成本是指购买成本还是你和星匪沟通的成本？”

    埃莉诺接连几个问题，亚摩斯已经慌了。

    他和军官打交道并不多，不太适应这种节奏，埃莉诺要比法庭的人吓人得多。

    他也知道这些都是常规问题，但就是能唬住人。

    他又努力稳了稳心神：“我从来没有和星匪联系过。即便不是林昭杀的人，资料也是在她来后流出去的，她仍然有可能和星匪串通，星匪杀人，她偷资料。”

    不见棺材不落泪。

    埃莉诺这两天也不是在外面干等着，她抽调了那几个星球所有星匪出没的案子，又查了重工公司业务往来，叫上几个人紧急现场搜查了一番，抢在法庭的执法人员前捕获了一批星匪。

    “威尔斯，原锈骸团成员，后随着关雄出去自立门户，现黄沙军骨干。”埃莉诺看向亚摩斯，“你不眼熟吗？”

    林昭眯着眼盯着威尔斯的照片看。

    亚摩斯眼不眼熟不重要，她眼熟。

    以前被逼着给锈骸团打工的时候，这人是她的上级的上级的上级。

    埃莉诺没管亚摩斯说不说话，直接公布了这几天她的调查结果：“亚摩斯和黄沙军往来甚密，向其泄露了不少联盟土地买卖的信息。他们原本准备在公司收购KN39星后，黄沙军就可以乘亚摩斯的职务便利，在KN39星秘密扎根。在林昭和死者安斯艾尔达成初步合作后，亚摩斯见买卖不成，便和黄沙军合作，一方杀人，一方交更多的土地信息。”

    亚摩斯并不知道威尔斯被捕的消息。

    威尔斯怎么会被捕呢？？他不轻易踏足联盟内啊？

    但他仍抵死不认，只要没放出直接证据，他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知道星匪为什么要攀咬我，而且，退一万步假设，我和星匪串通，为什么会用那么容易戳穿的手段？林昭如果真的干干净净没问题，又怎么会被调查从前加入过星匪的背景？”

    “那么又是谁告诉你，林昭曾经加入过星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