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街道上仍是那副破败混乱的模样。
祝魏与南宫漠走在中间,前后随行的只有寥寥几人。一行人略作伪装,看起来与城内其他人无异。众人心有明确目标,于是马不停蹄一路疾行,向着城西的高楼而去。
查探消息的兵士低声道:“神母教这些日子不论出身广纳成员。每日辰时所有人前去高楼下聚集,会有教内成员前来简单审查一番,而后便能加入其中。施粥日子不等,但至少能拥有一方能暂且落脚的住所。”
祝魏眯了眯眼,“可有人见过那神母的真面目?”
“神母娘娘并未掩盖自身相貌,传闻是个一百余岁的方脸白面妇人,武艺不俗。”士兵绞尽脑汁回想,又补充:“据说只要能贡献大量物资或是贡献计策,她便来者不拒不设门槛,都能与之会面。”
祝魏了然,冲几人道:“我们便直接去找她!”时间宝贵,必须走捷径。
众人领命:“是!”
*
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西楼之下。男女老少皆有,多模样弱势,看起来难以单独存活。
等了一刻钟,地面那紧闭的大门从内部打开。紧接着,最高层的窗户也缓缓推开。只见那如描述般的女子穿着白衣,头戴高高的罗纱帽,面带笑容俯视着地面众人。
地面的大门中走出几十个算得上强壮的青年人,待走出门后便笔挺地立在两侧,一声不吭。这些人捧着托盘,上面堆放在一块块粗糙的木牌。
高处的神母娘娘率先开口:“上天不作为啊,水神渎职,太阳又不知变通,于是遭殃的便是这无辜的黎民苍生!老身下了凡间后被封住了神力,但纵是凭着这肉体凡胎也非要与这不讲理的老天搏一搏!”
她言笑晏晏,极尽温柔。日光照下,她好像真的浑身发着光般,“我来到此地为的是普度众生。倘若诸位还有生的意愿,老身便愿意给大伙备一口粥、遮一片瓦,给大家一个等待明天到来的机会!”
“然既无神力,便要引导凝聚人的力量。凡欲成为我教众之人,便领下一块牌子此后听从使者教诲。加入神母教后各位务必遵守规则。否则为了所有人的未来,老身必会处理掉挡在前进路上的一切隐患!”她神色微敛,掷地有声。
恩威并施,众人惊骇畏惧,急忙冲着她跪拜。一时间在场除了祝魏几人便都跪地叩拜,端正站立的人便显得鹤立鸡群,极其显眼。
神母的目光迅速投向几人。
祝魏率先向前一步,笑着拱手道:“听闻倘若能够献上有用之物便能与神母相见。在下身负宝物,特来进献!”
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极其锐利。停顿片刻,神母扯出笑脸,游刃有余道:“此非谬言。红融,带他们上来!”
头戴红花的黑皮肤女子立即大声回应:“是!”
祝魏相当无害地微笑着退后一步,与南宫漠并排。她又拱手,静静看着面前女子,“烦请带路。”
……这些人实在看着古怪得很。红融相当防备,不苟言笑:“走吧。”
一行人不远不近跟上。
*
越是往楼上走,地方便越干净与富丽堂皇。此地显然并未收到分毫摧残,还保持着流民未入城中时的模样。
红融将众人领到三楼,这层守着几十个魁梧凶悍的青年。她转身盯着祝魏,皱着眉道:“只有你们两个领头人能随我继续上去!”
“好啊。”祝魏相当配合。她淡定瞥了眼那些明显绷住身子警戒起来的士兵,目光警示。
这楼共五层,几人很快抵达终点。
停在门前,红融毕恭毕敬敲响房门,大声道:“娘娘,人带到了!”
“嗯,叫他们进来吧。”内里之人轻笑几声,慢条斯理回应。
华丽的门扉缓缓推开,只见重叠的珠帘纱帐之后,神母面带似有似无的笑容端坐榻上,双眼定定望着门口二人。
待那扇门又被紧紧关住,她这才笑了笑,规规矩矩地起身后深深作揖,从容而笃定地开口:“二位公子是官府的人吧?你们身边跟着的那些人呀,打眼一看便是士兵。”
——突然的坦白以及示弱的姿态更像早有预谋的陷阱。祝魏垂眸看她,目光微沉,“不错,我二人奉皇命自洛阳而来。神母可不像一百岁啊,且告知我你的一切吧。”
她上前几步,淡定自若地坐在榻上盘腿而坐,姿态散漫随性。
习烙知无不言:“民女名唤习烙,青州人士。家父犯下罪责,家人多受烙刑,因得此名。如今年二十五,多年辗转数地,漂泊无居所。所创神母教只为救济流民,若官兵至我等便会自行散去,至于此间蒙骗行径望大人宽恕!”
祝魏抬眸看向南宫漠,又收回视线,“如今的局面可谓疑点重重,倘若你能提供助力自会免了罪责。习烙,我且问你,那首将卢淳以及城中富户何日离开此城,大开城门?”
习烙细细思索,“流民中有人恰在五日前夜间来到此地,远远见这些人向东方而去。这些人颇为残暴,若非天黑且那知情者又躲匿在暗处,恐怕会与其他人一般被就地杀死。为首之人穿着盔甲,不知是不是公子口中的那人。”
她摇了摇头,眉头紧蹙作担忧状,冒险询问:“不知二位公子可否严明身份?实在是、实在是有件天大的事却难以轻易告知旁人,若并非地位尊崇权利极大,唯恐引来杀身之祸!”
南宫漠大步上前,冷声道:“我为大将军之子,此番领兵数千埋伏城内外……这身份可够?”
习烙却喟叹一声,“恐不足以应对当下局面。”
“行了。你直言吧。”祝魏眯了眯眼,语气淡淡,“数位天潢贵胄都在这扬州之地了,朝廷派来的援军也已在路上。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敌人?若非十万大军,便皆不足为惧。”
习烙沉默半晌,纠结后终是下定决心,“阳泉城以北诸多山岭上埋伏着近万人的大军,恐怕随时便会发动猛烈袭击。”她抿唇,“以及一个猜测……据说,南星太子眼下便在城中伺机而动!”
此言一出祝魏变了脸色,立即看向南宫漠。这消息非比寻常,他同样诧异。
知道的越多,要解决的问题便也越多。电光石火间,她迅速做出取舍——梳理城内乱作一团的流民势力刻不容缓。
祝魏正襟危坐,当即问:“你可知如今城内大抵的流民数目?神母教教众有多少,能用者多少?如今存余粮食几何,可有武器?”
“城中百姓恐怕有逾万人,半数左右都加入了各种帮派。眼下我教众约莫两千2肉体凡胎人,可我教多老弱之辈,若要打斗则能用者不足六百。至于粮食……我们来得早,且幸运地发现了一处藏匿的粮仓。但消耗也大,如今所有粮食加起来也只有近二百石。武器很少,多是些自制的棍棒而非刀剑,数量难以统计。”
……很好,看来他们也只能走怀柔政策,以柔克刚了。
大概算了算粮食以及人员能支持行动的规模和时间,祝魏轻叩桌案,略一思索,道:“哼,神母普度众生这点倒是很好……但还不够。我有一世之高人,能助你扩大影响力。”
习烙不明所以眨眨眼。
祝魏莞尔一笑,取下一块玉环递给她,起身道:“那人便是柳邴柳佑卿。此人在城西靠近城墙的位置,现在火速派些人用着信物作引,将他寻来!”
习烙行礼,“是,我这便去办!”
*
黄昏时刻,城内躁动一天的流民又开始逐渐安分下来。
半日时间祝魏先是将眼下可用的人员快速检阅一番,此后又一一核实了习烙提供的信息,去查看神母教教众盘踞之地的情况、如今教中的物资储备。
自然地,手中总算有更多能用之人,她便又派人打探了一番城内各个势力的情况,确保能将此地的一切风吹草动迅速掌握。
甫一回到西楼,习烙便迎上前来禀报:“二公子,那位柳方士已经带到了!”
祝魏垂眸看了眼她,“好,你跟着我一同过去吧。”这柳邴,轻易被人套了话!
——既然要来赈灾,祝魏便做好了面对流民暴动的准备。对付一方面极其暴力野蛮,另一方面又相当蒙昧从众的群体,她自然要带上自己的引导舆论工具,好好夺一把人心啊。
这个柳生也并非傻子,当初事情过后便能明白自己为他造了势。待祝魏返回洛阳当日此人便前来投奔,她亦欣然接受。
享受了自己给予的财富名声……现在,该叫他冲锋陷阵一回了!
*
室内宽敞空旷。
祝魏与南宫漠坐在榻上,余下二人则各坐在一坐席上,面朝他们的方向。
祝魏开门见山:“我要你二人斗法。既然已经有了神母却不能让城中所有人全心全意投奔,那说明神还不够厉害,不足以令所有人信服。既如此,便得有更厉害的神,以更高的威望令所有人跪地参拜。”
“殿下之意……莫非、莫非这神母教如今需要解散了?”习烙瞪大双眼,语无伦次。
——她早明白官兵到来一切救世梦就得结束,只是太快了些,她一时有些难以取舍,所以伤心。
柳邴声音沉静,依旧动听:“然公子知我能力。要如何斗法,才能令众人信服?”
祝魏便看向南宫漠,“流景,还得靠你祝他一臂之力。”
“嗯,我定全力去做。”南宫漠迎上她的视线。
祝魏又看向习烙,“道隐不可见。然迷时境上千般有,短期要让众人深信不疑,便要给人做梦的机会又要鲜少让人能触及真实收获。神母不能令强壮者选择,是因为你给出的太多了,且在无门槛地馈赠。”
习烙一怔,哑口无言。
南宫漠神色冷淡,瞥了眼柳邴,道:“她已经不能用了。至于你,你要作为索取者而非给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