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县城中,突然之间掀起一股诡异的风潮。
*
两日前。
知县跑了,士兵跑了,那些有钱人都闻风而动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说明朝廷不管他们了。
——但有人管。
恰在此时,世间闻名的方士柳佑卿孑然一身而来,见此地如此混乱破败心生不忍,于是毅然决然踏入城中,打算用自身高强的法力为这城中万民谋一生路。
然神母教的神母娘娘却称此人满口谎言并无奇异之处,明说仁义暗无所长。于是二者相约斗法,分别在这城中最高的两座楼阁顶端盘坐施法,各显神通,为这逾万的流民们抉择出能够引领他们破茧重生的真仙。
烈日高悬,四下阒然。
城中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处近乎看不清楚的身影,带着种种质疑敌视,渐渐沉重麻木的心仍做出了最忠实的选择——跪地祷告,乞求神仙显灵,为他们带来福泽。
时间点滴流逝,天色一点点变得黑沉,逐渐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轻盈的东西开始从高空落下,很快砸到了地面之人的身上。
“什么东西落下啦?”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紧接着,身边人迅速乱了起来,直到有人爆发出一声震撼喜极的呼声——
“是米!天上在下米!”
众人大骇,混乱如麻地起身动了起来,开始拼命在四处寻找东西欲要装揽这凭空得来的米粮。人人欢天喜地,冲昏了头脑只靠本能强夺,暴力行为层出不穷,像一场野兽的狂欢。
而黑暗中,高台之上的神仙仍在心无旁骛的斗法,尘世纷扰于他掀不起分毫波澜。似乎他只是在展示自身高强的法术,所以不需要对人间疾苦插手阻止。
一场由米粒组成的大雨仍在下着,仿佛无穷无尽般落下在这片土壤之上。
*
一个时辰后,落雨终止。
贪婪欲谋求更多乃人之本性,地面眼巴巴等待着的人仍然兴奋地守在原处。而已经收获颇丰的人则是先鬼鬼祟祟地猫着腰抱着怀中东西向各个地方四散而去,如硕鼠般打算藏匿食物。
凌乱的现象一直持续到三更天,地面总算安静下来,许多人仍然留在楼阁之下等待着再度落雨时抢占先机。
直到药物制成的烟气自四面八方吹来,城中所有人被迫着陷入梦乡。屋里屋外,所有人无知觉中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下来,无人动弹。
祝魏从暗处走来。
两旁的士兵举着燃起的火把,骤然照亮此处。窥一斑而知全豹,今夜城中的情形可见一斑。
轻笑一声,祝魏转头吩咐:“方才可看清楚了?去把东西都拿回来吧。”
“是!”众人领命,迅速前去搜罗被流民们瓜分一空的米粮。
——东西嘛,自然不会送出。一枕南柯只是个开端,小小甜头而已。往后的索取操作才能叫人心甘情愿卖命。要先让人空欢喜,之后再给他们希望……虚无缥缈的东西成了真,谁会不积极呢!
两刻钟后。
除了已经被吃掉的,他们非但拿回自己的粮食,还将城内目前可以找到的粮食都趁机搜罗一空。众多粮食渐渐堆积成一座雪白的米山,在这漆黑的夜里仍反射出莹亮白光。
祝魏摸了摸米粮,转而看向南宫漠,道:“明日必然有人前来强夺。我暂且不能出面,流景且派人处理好此事!”她甚至刻意多拿了城内帮派搜刮的食物,为的是挑起争斗。
“好。”南宫漠垂眸看向那米山,略一思索,“卢淳他们不知何日攻城,城内之事五日内当真可以解决?”时不我待,若不成他们得早些传令出去。
祝魏皱眉,抿唇道:“今夜我会先传出一道命令,叫祝楱他们准备联合东方盈北上。”
——祝魏从军起,身边便围了一种宗族子弟。这些人中除了祝叶南宫漠外,祝楱、祝栀、祝衔、南宫泮以及南宫灯五人亦与她关系甚密。此番随着她来扬州赈灾的便有祝楱以及南宫泮二人,为她之副将。
南宫漠喟叹一声,“好。”
黎明将至,二人分开。
*
翌日一早,天光乍破。
从睡梦中苏醒,却毫无预料地发现自己拥有过的粮食荡然无存,实在令人绝望。
待疯狂地冲出屋子后,城中所有人又都被这晃眼的雪白之山震惊,齐齐上前围观。然而再欲靠得更近时,却又被围在前方的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拔剑阻挠。
若仗着武力非要冲撞,更是被这群武艺高强之人毫不留情地打到不能动弹,像死狗般丢弃一旁。众人畏惧又渴望,瑟瑟缩缩只敢跪地靠近那近在咫尺的米山,噤若寒蝉。
——米粮是柳邴向天祈祷而来的。
那位势不可挡的神母娘娘败下阵来,于是坦坦荡荡宣告了自己的技不如人,并心甘情愿地携一众教徒前来为柳仙师护法,为之驱使。
神是没有欲求的,又岂会强迫凡人。那么自然是神母教教主自发地为柳仙师保护米山,维护着他的付出,将他的决定奉为圭臬,为他扫清障碍。
吊足了胃口后,柳生像一股轻飘飘的风,仙气四溢地轻盈而来。
他一甩拂尘,面上是凛若霜雪的不染尘埃姿态。
柳生轻启唇,“上天有好生之德。方仙道于红尘历练,见夜之龙气若初升之云雾,若颠覆沉山之灵火,笼罩天地。然黑水自南而来,令冗杂污浊浸没扬州之地。此番为拨乱反正,方仙道至。”
“那么仙师昨日召唤出这些白米,可是为了布施给这城中百姓?”习烙问。
众人当即激动看向柳生。
柳邴别过头,动作极缓地摆摆拂尘,“非也。”
习烙面色诧异地与左右人对视,仍不明所以。于是深深一鞠躬,又请教:“敢问这是为何啊?仙师登高做法,却不将粮食当真交给我们,莫不是这不过是一个骗局?”她当即满脸狐疑,不掩怒气。
围观众人皆是面色一变,环顾左右,隐隐有欲要联合争抢之意。
柳邴的声音仍旧如同天山冰雪,“非也。”
百姓们更是困惑——这一会儿说是不愿布施,一会儿又否定了大家的质疑。这番故弄玄虚,令人绞尽脑汁思考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彻底变得踌躇,不敢动作。
习烙挠挠头,“烦请仙师明示啊!”
柳邴漫不经心环视一周,“生死乃关乎个人前路的滔天大事。人生在世,凡若欲得到何物,便要有与之相应的付出。神不会庇佑妄图不劳而获之人,倘若舍弃尊严跪地叩首说出几句乞求的话便能得到欲求之物,非神之道亦非人之道,乃畜生之道,非正道也。”
“米山立于此地,众生既见之,便该为得之而行其事。”他一甩拂尘,睥睨神色惶惶的众人,一勾唇,“为了求仙,为了保己……且集结人之力,成就不可忽视之伟绩。由此,得到所求之物。”
他转过身,“神谕已传达,方仙道离。”遂如清风般隐入楼阁之内,再无踪影。
柳生迤迤然离去,此地便又成为了神母教的一言堂。
所有人将希望寄托于习烙身上,眼巴巴询问:“教主娘娘啊,这真仙究竟何意?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填饱肚子啊?”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方才柳邴那文绉绉的拗口话术令人一头雾水。
习烙眉头紧皱做出思考状,来回踱步良久,总算恍若终于参透其意般瞪大双眼,喜滋滋道:“哦!原来如此、原是这样啊!”
所有人焦急。
“方士大人的意思啊,恐怕是说我们做出了太多伤天和的事,往昔如同禽兽般只靠本能强夺终究不是正事啊!朝廷的龙气还浓厚着呢,坏的都是那被南夷迷了心窍的狗官!那么自然往后会有清算,眼下不能继续做傻事了!”
习烙重重叹息,望向米山,道:“如今无朝廷,我等得到神仙庇佑再无粮食之急,便要恢复过去治世似的安稳态度。自救,更要捋好这城中乱象,盼着一切结束后好好过活啊!”
众人似懂非懂。
“我神母教昔日布施也算有些经验,今日便立下规矩,令大家有秩序可遵循。”习烙看向红融,立即吩咐:“神母教中所有人便作为督查者,往后日日施粥便根据当日表现。我等以身作则,方能令观者信服!”
习烙冲着一旁的南宫漠点点头,又看向众人,“这城中如今混乱不堪,背井离乡迷茫来此的人们需要一处居所,城中破损之处皆需要人力修缮……往后以工代赈,做出贡献才能得到一口吃的!”
“若有人胆敢违抗神谕——”
她抬臂指向米山旁杀气汹汹的士兵们,“我等便替天行道,杀之!”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提出异议。
*
最初这方法很难见效。
叫一群方才体验过暴力强夺便能得到一切的乖乖听话,无异于天方夜谭。然而除了虚无缥缈的神力,他们还有确有其事的武力。
于是当几十人、逾百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能动弹,挂在城楼之上暴晒示警,甚至一个个死在这些过程中之后——
更多人选择老实巴交地相信这份神力,乞求神母教能够在他们乖乖做事后给出一碗续命的食物。
好在神母教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一道道井然有序的队伍中排着长长的看不见尾的流民。队伍之首,温暖的粥散发出香甜气息。粥水倒入脏兮兮的碗中,所有人眼中迸发出生的光芒。
暴乱止了下来,城内骤然恢复秩序。
*
城外。
副将祝楱已经率着队伍在寥县城外等待了四天。昨夜祝魏送来的信件叫他们南去集结东方盈之力准备占城,派去的人已经走了许久,或许今日很快便会见到其他人了。
祝楱面色严肃。他本是剑眉星目,只是如今只剩下灰头土脸。脑海里全是对城中人的担忧,坐立不安。
恰在此时,滚滚车马从南边的安丰之地而来。乍一看人数实在不少,行进间带动滚滚尘土飞舞,人数似乎逾五千,视野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对!
祝楱彻底变了脸色。
领头之人是——刘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