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在洗手间磨蹭许久,几乎用尽了毕生积攒的勇气才推门出来。
卧室里,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枕畔一处清晰的、带着体温余韵的凹陷,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空气中,她惯用的果香沐浴露气味里,顽固地缠绕着一丝清冽独特的木质尾调——
那是属于江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刻痕,勒紧她脆弱的神经,无声地复刻着昨夜的沉沦与今晨那令人头皮发麻、脚趾蜷缩的尴尬一幕。
她循着厨房传来的细微响动,最终在门口捕捉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不知为何,从踏进厨房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撕扯。
一股是灼热的磁石,贪婪地吸附在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充满力量感的小臂线条上,吸附在他微微前倾时衬衫下绷紧的、坚实优雅的背部轮廓上。
另一股则是冰冷的恐惧,让她像被烫到般慌乱逃窜。而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穿透灵魂、洞察她所有狼狈的眼睛,则成了绝对禁区,是她目光无论如何也不敢触碰的雷池,仿佛多看一眼,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某一刻,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藤蔓,勒得她几乎窒息。
好在,江遇似乎并未刻意关注她的窘迫。
他背对着她,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冰箱门上。
那专注凝视的侧影,仿佛眼前这堪称家徒四壁的冰箱内部,并非寻常景象,而是一道亟待他这位医生诊断并解决的、颇为棘手的疑难杂症。那份过分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无声的调侃意味。
听到她靠近的细微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低沉平稳:
“洗漱好了?你家没什么食材,”他顿了顿,“有什么想吃的早餐吗?我去买,或者回我那儿给你做。”
听他这么说,林桑榆不由自主地朝那半开的冰箱门内瞥了一眼——
何止是没什么食材,简直可以说是空空如也,只有几瓶孤零零的饮料和几样可怜的调味品在空旷的隔层上相依为命。
“呃...这个...”
她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带着被当众扒掉伪装的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紧衣角下摆,仿佛那是最后的遮羞布。语速像上了发条般飞快,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悲壮:
“我...基本就是个厨房绝缘体,平常要么回爸妈那儿蹭饭,要么就靠外卖续命...嗯...勉强维持一下生命体征这样子...”尾音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带着刻意伪装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轻松。
江遇终于从冰箱前直起身,轻轻关上了那扇“凄凉”的门。
他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依旧染着薄红的脸颊,最终精准地落回她因心虚而微微闪烁,试图躲避的琥珀色眸子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洞悉一切的弧度:
“嗯,猜到了。”他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所以,想吃什么?我去买,或者...回我那儿做给你。”
即使刻意回避,林桑榆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温度的视线,以及那份无声到恰到好处的体贴,如同温热的暖流,不容抗拒地渗入她心底。
然而,这份熨帖的暖意,却像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石子,非但没能融化什么,反而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防御的涟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如同无声凝结的冰霜,迅速冻结了空气中残存的暖意。她指节无意识地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再抬起眼时,眸底已悄然覆上一层薄冰,先前那点因身体亲密而滋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此刻荡然无存。
声音带着刻意拉远的距离感,干涩而冰冷,像淬了寒冰:
“...不用麻烦了。我早上没什么胃口。”
这句话仿佛裹挟着寒气,瞬间将空气中残留的暖意冻结。
江遇没有说话,只是轻敛着眉朝她看去。她身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毛茸茸的材质衬得她像只收起利爪、看似温顺无害的小动物。
偏偏从那张紧抿的唇里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与这身柔软的伪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今天...不上班?”
林桑榆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试图用这个中性的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冰冷氛围。
自从两人密切接触以来,印象中就没见江遇休息过。
然而,这句在当下冰冷氛围中突兀响起的询问,落入江遇耳中,瞬间被解读为最直白的潜台词——
她是在委婉地下逐客令。
心口那股混杂着失落与被推开后无力的钝痛,如同猝不及防的重击,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他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分毫。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然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嗯,今天休息。”
林桑榆了然,刚欲开口——
叮咚!叮咚!叮咚!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而清晰、带着催促意味的门铃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她的思绪掐断,也将两人从这令人窒息的冰冷对峙中硬生生拖拽出来。
当初租这套房子时,目的就是为了当工作室,所以知道她住这里的人寥寥可数,除了林父林母外,就只剩俞瑶。
俞瑶可以先行排除,她此刻应该还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演出。
那么,门外站着的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不祥的预感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林桑榆的心脏。
想到门外站着的人可能是谁,她的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扭头看向江遇,瞳孔因惊恐而急剧收缩,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告,用气声急促道,声音都劈了叉:
“别出声!求你了!”
随即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踮着脚尖,以近乎冲刺的速度无声地扑到房门前,屏住呼吸,颤抖着将眼睛贴上冰冷的猫眼。
即便知道门外的人无法窥见室内分毫,但当猫眼外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审视意味的脸骤然放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正眯起眼、试图通过猫眼反向窥探的动作时,林桑榆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头,背脊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身后的江遇虽被下了噤声令,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林桑榆身上。
见她仅仅窥探一眼便如遭雷击、惊恐万状地缩回头,他心下一凛,再无迟疑,立刻快步朝她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就在他距离房门、距离林桑榆仅三步之遥时——
只见她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天崩地裂般的恐慌。
她几乎是像一颗炮弹般扑过来,不顾酸软的四肢,冰凉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近乎蛮横的力道,拽着他就往卧室方向猛拖。
江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困惑,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极其配合地顺势跟上,甚至不着痕迹地调整重心,脚步放轻放快。
林桑榆一边像拖拽一件大型行李般将他往卧室里推搡,一边语速飞快地、如同发布紧急指令般解释道:
“我爸不知道为什么来了!你先回我房间呆着!记住,千万别开门!也别出声!当自己不存在!等危机解除了我再来找你!千万藏好!”
话音未落,她已将他彻底塞进卧室,动作迅疾如风,“砰”地一声巨响,厚重的房门在他面前被狠狠甩上、落锁!
从发现门外的人是林父,到将他关进卧室,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声响,江遇独自站在弥漫着她清甜气息的卧室里,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她刚才那副如临大敌、把他当“赃物”处理的架势,行云流水得堪称专业。
一个无比清晰又荒谬的认知浮现在脑海——
他此刻好像正被林桑榆金屋藏“娇”。
这个念头让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笑,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无可奈何的荒诞感。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带着点自问自答的意味:
“呵...江遇...你到底...在图个什么?”
小小的一方空间彻底安静下来。空气中那股甜暖的、独属于她的果香,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缠绕上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整个人便犹如深陷一张由林桑榆亲手编织的、带着馨香与混乱的柔软陷阱之中。
他垂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凌乱却残留着她体温和气息的床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眷恋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底。
他自鼻腔中溢出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带着点认命般的玩味:
“行吧...藏在这金屋里...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