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单影离开已有一年,这一年里大靖局势动荡。
西北肃王一路南下,当所有人都有以为他必跨过渭水之时,号称慕容将军旧部的一支奇兵将其拦在此处。
京城各部刚为此松口气,北梁的铁骑又在边境处屡次试探,意图收回被夺走的檀州。
大靖的官员们每日惴惴不安,像陈小满这样的普通百姓被蒙在鼓里,照旧如从前一样,每日经营自己的营生。
于陈小满所在的小城而言,除了换了一批官差外,并无任何其他变化。去年官府的惨案,早已被人们遗忘,连陈小满都快记不太清单影和慕容嫣的模样,只有在翻阅单影给的那本关于武学的书时眼前才会闪过他们的声影。
“小满哥,这书是谁给你的,写得真好。”小石头坐在地上,一边翻着单影给的那本书,一边指导陈小满按照着里面写的东西做动作。,“要是有配图就更好了。”
陈小满本来是不想麻烦小石头的,奈何她实在是不认识这书里的好些字,只好找了他来帮忙解释。
“捡来的。”
知道小石头不会追问,她随口一说。
这座破庙里早已没有了单影他们待过的痕迹,陈小满倒觉得自己借此寻得了一块宝地,能背着嫂子偷偷习武。
小石头拍拍胸脯,说:“没关系,交给我,我帮你画这上面说的动作。”
“不用,我就是学着玩。”陈小满坐到他边上,“你别为我浪费时间。”
“没事,我正好可以趁机偷偷懒,再说了,你学会了这上面的招式,以后就有人罩着我了。”
陈小满听了这话,心里一热,一把揽住小石头,“以后你大哥一定罩着你,不让人欺负你。”
“那可说定了!”
“当然,菩萨可看着呢!”
两人见天色不早,收拾起采的草药和书,从小路下山,山林间,铁蹄声骤起,连绵不绝,仿佛要把整座山震碎。
“是从山下传上的。”
陈小满和小石头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无论这兵马是谁的,对于他们这座小城来说,都是坏事。
他们扎进一路左侧的林间,寻了一处能窥探得到山底驿道的地方,向下张望。
蜿蜒的驿道上,一列骑兵飞驰前行,扬起棕色的尘土,后面跟着一队步兵,从他们的这里看过去,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结队寻找吃食。
陈小满看到了随风扬动着的旗帜,上面写着“梁”。
她问小石头:“怎么是梁,这是北梁的军队?”
“不是北梁的。”小石头看着山下的兵马,有些愣怔,“这是梁王的军队。”
“梁王的兵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江州的驻军不是京城亲自管辖的吗?”
陈小满脑中有了一个猜疑,但她并不了解朝堂局势,迫切需要小石头来否定她的想法,可是小石头也是一介平民,关于大人物的消息也都是在给知县看病时候偶然听到的,这些消息大多是些边角料。
“我听新知县说,这附近的驻军原是慕容将军的旧部,被派去打肃王了,梁王的兵马可能是来替他们的。”
小石头越说心里越没底,声音连带着越来越小。
“不对,陛下要替也是用他的亲兵,怎么会让千里外的梁王过来。”
“难道梁王也。。。”陈小满捂住他的嘴,拉他飞奔躲到一颗巨型榕树后。
铁蹄声过去后,是节奏零乱的脚步声,梁王这兵训得也不怎么样,陈小满想。
待到脚步声也消失,他们才从树后出来,小石头问她:“小满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天快黑了,先回家吧。”
两人不敢再走原来的小路回去,在林间摸索着下山的新路,等到山下的时候,天已半黑,几只乌鸦盘旋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听得他们脊背发凉。
陈小满察觉到了异常,回主城的道上没有人迹,脑海里有一个声音此时出现,城里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敢表现出慌张,继续往前走。终于,他们见到了人,是王屠户。他手中持着平日里杀猪的刀,朝他们跑来。
“王哥。”两人同时喊他,王屠户没有应他们,拉起两人的手往山里的方向跑。
三人跑至山下,陈小满才把手挣脱出来。
“快上山,城里不能待了,梁王的人在屠城。”
钻心的寒意渗透到她全身,陈小满来不及恐惧,想起她嫂子还在城里,赶忙往回跑,却被王屠户一把抓住,“小满,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要死我也要和我嫂子死在一起。”陈小满倔强地试图再次挣脱他的手。
“是徐姐帮我逃出来的。”王屠夫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放,“她知道你和石头在山里,让我来告诉你不要回去。”
眼泪没过陈小满眼眶,她带着哭腔说:“怎么可能,我嫂子是最不喜欢管闲事,能逃她肯定会自己逃出来。”
“她去帮其他人了,其实徐姐一直是个热心肠的人。”王屠夫低下头,不敢看陈小满。
“那我爹娘和妹妹呢。”
小石头如梦初醒,看向王屠夫,希望从他口中听到父母和妹妹安好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家人也还在城里。”他痛苦地蹲下,抱住头抽泣。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铁骑从城门破入,马上的人挥刀向他们砍来,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身首异处。
“她能帮上什么忙,她就只会做饭啊。”
破庙里,陈小满呆呆地看着王屠夫,他正朝着佛像跪拜,不停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感到痛苦,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小石头在地上整理着药材,絮絮叨叨说着它们的名字。
“为什么官府没有提前疏散百姓?他们肯定早就收到消息。”
“官府的人带着全家老小早就跑路了。”王屠户涨红了脸,紧紧握着杀猪刀,说:“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子遇到他们非全都砍了不可。”
陈小满突然想起了单影,如果她像他那样武艺高强,是不是也能单枪匹马杀回去把嫂子救出来呢。
她掏出藏着的小刀,指尖在刀鞘上摸索,“刹”她拔出刀,又合上,对,她不能去送死,她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报仇。
她说:“明天我下山去看看城里的情况。”
“他们不会那么快屠完城的。”小石头转过身,眼睛空洞无光,“梁王打北梁的时候,在檀州屠了三日城,杀光了所有北梁人。”
庙门口传来动静,王屠户拿着刀走进院子,慢慢往门口靠近。
小石头也跟了过去,门口传来声音。
“爹娘,我害怕。”
“别怕,庙里的鬼哪有山下的人可怕。”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石头空洞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一把推开王屠户,打开门。
“爹,娘,小妹。”
“石头!”
“哥哥!”
小石头的爹娘还有妹妹看到他还活着,也是惊喜万分,一家人在门口抱头痛哭。
他们身后,跟着许多城里逃出来的老百姓,互相搀扶着。
王屠夫在人群里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跑过去和他们抱在一起。
陈小满没有找到徐月娘,欣喜的表情从脸上消失。
小石头的爹走到她面前,拱手拜谢,“这次多亏了月娘那孩子,我们才能死里逃生。”
其它百姓也纷纷向她道谢,这让陈小满愈发难过,“你们不用谢我,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要谢也谢我嫂子吧。”
提起徐月娘,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陈小满知道她嫂子怕是凶多吉少。
她忍住眼泪,招呼大家进去,“大家先进去吧,有没有人受伤的,让常邑给大家看看。”
“对对。”小石头说,“我这里有药材,受伤的都来找我。”
“常树,我嫂子是怎么帮你们逃出来的。”她问小石头的爹,徐月娘平时总爱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倒好,为了救人自己折进去了。
“你不知道你家有一条地道可以通往城外?”
陈小满长这么大,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得知家里还有密道的事。
“我不知道。”
“我们这些人都是从你家地道里逃出城的,唉,没想到月娘这孩子本事那么大,拿起菜刀就往前冲,居然真的杀了还几个穿铁甲的兵。”
“是啊,她还把骑兵从马上给捋下来,一刀割喉。”
陈小满觉得他们是在说书,她嫂子平时连杀条鱼都杀不好,怎么会杀人。
“常叔,你能告诉我那条密道的出口在哪里吗?”
常叔用树枝在地上大致比划出出口的位置,“这出口离城墙还挺远,也不知道你们家挖了多久。”
半夜,陈小满偷偷出了庙,她按着常叔指的方位,找到了他们说的“出口”。
她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转身把藏在袖口的刀架到来人的脖子上。
“小石头?”
“小满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找地道,所以跟着你过来了。”
“你快回去吧,你可是大夫,现在这情况大家少不了你。”
“你可是我大哥,大哥走到哪里,我作为兄弟自然要跟着。”
她知道小石头再劝也是不会走的,只好让他小心脚下。
令她惊讶的是,地道里居然有火把照明。
“这地道建得不错啊,没想到你家还有这技术。”小石头摸着墙壁感叹。
“这不是我家建的。”陈小满说,“要是有密道,我哥一定会告诉我。”
他们顺着密道一路前行,密道另一头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她心里一紧,不顾小石头在后面想要拉她,往那人跑去。
“石头,小满,谢天谢地,我终于见到活人了。”
那个人是石头的师傅老潘。
“师傅,太好了,你没死。”小石头激动得喊起来,却被老潘捂住了嘴,轻点声,上面说不定还有人呢。
“潘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会也是我嫂子救的吧。”陈小满燃起希望,至少说明她嫂子还活着。
老潘拍了拍陈小满,难得正经起来,说:“你嫂子是个有义之人,我答应她会照顾你,以后你就和小石头一起跟着我学医吧。”
陈小满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说话,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小满哥,等等我。”
“你小声点。”
入口的门是凿在上方的,下面接着个木梯,陈小满踩上去,正欲推开门,被老潘制止了。
“孩子,梁王的人还在城里呢。”
“潘大夫,你带小石头先走吧,不用管我。”
“你嫂子救我了,我不能白白看你送死。”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把门瞧瞧推开一个缝,扑面而来的是焦土和硫磺的气味。
她家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