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小学四年级的事情了。
那时候家里乱糟糟的,爷爷病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先是住了半年的院。可病情还是在不断的加重,点滴一点点地打进血管,人却一点点地消瘦了,最后他还有精神的时候一直闹着要回家,闹着不看了。最后拗不过他,带回老家去了。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病打乱了生活的节奏。陈父当时正巧要晋升,因为爷爷的病情请假了很多次,推了不少事情,晋升一事就耽搁了。陈母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是丈夫女儿,一边是长辈,两边来回跑来回忙,累瘦了不少。陈有仪当时正在市里上学,本来不太经常回老家的,但因为爷爷病重,经常会被陈父陈母带回老家去看爷爷。
可陈有仪每次回去都不知道应该和爷爷说什么,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她总是在爷爷的房间里站一会,然后就回房间写作业了。
爷爷去世的那天天气很晴朗。还没下课的陈有仪被陈父陈母急匆匆地带回老家,然后她看到了和陈父陈母一样红着眼睛的奶奶,和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爷爷。
虽然现在的陈有仪身高一米七,但小学的她还很矮,矮矮瘦瘦小小的一只,被大人喊着站在爷爷的病床边上,像一只被放在河边的怕水的幼猫,还被陈母推着往病床边上靠。可她身体僵硬,轻推根本推不动。
陈母解释说她是难过到不会动了,然后狠心地在她手掌上掐了一把。陈有仪才如梦初醒,随着陈母的动作一点一点靠近病床。
其实她只是觉得有点恐怖。
她知道爷爷好像是胃癌,但是她不知道胃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胃癌;她知道床上这个人是她的爷爷,虽然不是很亲近,但是这是她的爷爷。
她看到了他因为痛苦皱起的眉头,沟壑一样痛苦起伏的皱纹,还有紧紧咬住的黄牙和因过分用力翘起的干裂的嘴唇,以及他忍耐不住的、似有若无的呻吟,还闻到了浓郁的药膏味和他身上因为久躺生出的、怎么遮掩也遮不去的褥疮烂肉臭味。
这个房间里好像弥漫着死气。
她很不可思议。
不久前还严厉说教她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的人,现在只能在床上残喘,连眼睛都睁不开,连看她一眼都看不了,说她一句都说不动。
陈有仪还小小的,她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于是她像一个小机器人,听着陈母的小声指挥,一步步照做。她听话地跪在爷爷床边,握着他粗糙干瘦青筋尽显的手,小小声叫:“爷爷,爷爷,爷爷……”叫着叫着,眼泪突然就一滴滴往外冒。
她其实真的和爷爷不亲近,因为爷爷对她态度严苛、不苟言笑,因为爷爷不喜欢她是个女孩,因为爷爷常常会打她骂她。
但是她还是哭了,因为爷爷给她买过喜欢的棒棒糖。
她没有舍不得他,她也不喜欢他,她只是为他的死亡而悲伤。
乡下老人要过世的时候和他过寿一样热闹,爷爷过世的时候也不例外。所有空闲的亲戚邻居都围在病房周围,或捂着眼睛大哭,或拉着谁的手大叫,甚至比过寿还热闹。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他的生平,所有人都在惋惜他的死亡,然后评价着他子女的用心照顾、感慨着子女的孝心。
这是一个死亡演讲比赛,他们既是参赛者,也是评委。
而陈有仪握着树皮一样的手,却什么也听不清楚,她只能听到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声。
起,然后很久才伏;然后突然一下子,起,又猛地伏。
然后就再也没有起了。
于是周围人喧哗起来,像是油锅进了水。那些哭声喊声打破了屏障冲进了陈有仪的耳朵,她呆愣地看了会断了呼吸的爷爷,转头看到了红着眼睛哭叫着“爸”扑上来的陈父陈母,还有被人搀扶着的哭得弯了腰的奶奶。
人群像潮水,陈有仪被拥挤的水压在了床边,没有人要她干什么,但是她聪明地猜到了她得跟着他们一起哭嚎起来,所以她也大哭起来,哭得比谁都大声都响亮。
后面她别人夸赞:“他孙女很有孝心啊!”
这就是一个老人去世的最后一幕,也是陈有仪第一次目睹的人的死亡现场,她记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一开始根本睡不着。
晚上很乱,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忙着处理爷爷的尸体,要把他收拾整齐。可她只是一个小孩,小孩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让她自己回去睡觉。
可是她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是爷爷粗糙的手、痛苦的脸、发黄的牙,她抱着自己的小狗玩偶,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可是她还是害怕,眼泪流湿了玩偶,玩偶变得冰冰,像爷爷的冷冰冰的手。
她猛地把小狗玩偶丢到地上,抱住柔软的被子,盯着被丢在地下的小狗玩偶,好像怕它变成爷爷的尸体。然后陈有仪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团白色的毛,还看到了一双粉色的眼睛,有点像狗,也有点像她在故事书里见过的狐狸。
她忽然一下子就睡着了,睡着前感觉脸被尾巴毛轻抚过。
梦里没有去世前的爷爷,也没有各种各样高矮胖瘦、大哭大叫着的人,只有一团白净净的、毛茸茸的、软绵绵的毛。她在梦里安稳着抱着那一团绒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猜是一只暖乎乎的白毛小狐狸。
睡醒后陈有仪很舒服,人也精神了很多,后面几天她都没有去上学,请假和爸妈一起在家里守棺,给爷爷折纸元宝。
爷爷被他们抚平了皱纹,摆好了安详的姿势,换好了新的中山装寿服,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透明冷冻棺里,旁边塞着他的各种衣物。
透明冻棺被摆在了大厅里,陈有仪和陈父陈母隔一两个小时就过去看一次,烧点纸钱,再换一根粗香。这是村里老人和陈父交代的,有香引路,有钱开路,爷爷才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去往地府。
陈父不信这些,可他还是照做了,为了他的孝子名声,也为了那缥缈的一点让爷爷走得更顺利的可能。
守了几天的孝,找人算了个吉日,就要送去火化。
火化那天天蒙蒙亮就要起床了。陈有仪睡眼惺忪地被扮了一身白衣孝服,腰间绑着一根麻绳,头上绑着染了一块红的白布条。陈母衣服和她一样,陈父则一身黄色孝服,头上带着三角冒,神色憔悴,眼白被红血丝占领了。
爷爷的棺在前面被人抬着,丧葬队在后面吹吹打打,真的很热闹,走出村子后棺材上了丧车、人坐着大巴去了火葬场。
然后爷爷火化,亲人跪哭。
然后爷爷变成了一捧灰、一堆碎骨和几根雪白的骨头,被装在了红木做的骨灰盒子里。
然后爷爷的骨灰被送到了山上的骨灰堂,然后成了上百个骨灰中的一个。
回去路上,陈父和奶奶坐一起,一起帮忙抱着爷爷的遗像。陈有仪和陈母坐在一起,陈母沉默地摸着她的手,小声叹息了一声:“总算结束了。”
陈有仪总觉得她的声音有点轻松的感觉,好像解开了一点束缚。
后面陈有仪正常去上学了,七天后陈有仪被叫回来参加爷爷的祭奠仪式。那天倒是没有着装要求了,但是热热闹闹的仪式还是像一个盛大的表演。陈父陈母还有她都在大厅跪着,办仪式的人坐在祠堂里念经,他们让他们起来他们就起来,他们让他们跪下就跪下。旁边的走廊过道里站着或亲近或疏远的亲戚和关系较好的邻居,他们是演员也是观众。
那天天气阴阴的,隐约有点下雨的样子,可有的仪式一定要在没遮盖的中庭办。他们就淋着小雨,在雨里下跪站起,然后排队绕圈,然后再跪下站起排队绕圈。
四年级的陈有仪还太小,繁杂的仪式都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可那烧红烧灰了半边天的火她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已经到晚上了,是祭奠仪式的最后一步,亲戚邻里把爷爷的所有遗物都堆在了水泥马路边上,然后上面摆着好几个纸做的超级大别墅,里面塞了满满的纸金元宝。陈有仪和陈父陈母跟亲戚们一起拿着长长的鞭子,等火烧起来,就开始用鞭子扑打着边上的空地,这是为了打开路边的孤魂野鬼,不让他们去抢夺爷爷的遗物。陈有仪扑打得很用力,她也希望爷爷平平安安地走到地府去。
一开始火势不算大,但随着东西越烧越多、火势也越来越猛。因为位置关系,陈有仪站得比别人都近些,她清楚地看到火焰烧得空气都扭曲起来,在滚烫的火上翻腾,像煮沸了的水。火舌隐隐约约地从她脸上手上舔过,脸上身上都有点火辣辣的。突然一阵风吹过,火势更猛了些,陈有仪感觉灼烧感越来越强了,于是她想往后退,但是后面是一户人家的房屋,退无可退。
那大风把火送到她的面前,眼看着就要贴上了她的头发,她却只能闭着眼睛害怕着灼热。
可忽然一下子清凉了。
陈有仪睁开一只眼睛,眼前却什么也没有,火舌也回去了。她四处张望着,只看到了一抹白色拐进了一户人家的屋后,她只捕捉到了它那根白白的、长长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那就是一只狐狸,白色的,毛茸茸的,在夜里格外明显的。
出现在她前几天的眼前和梦里的。
大人们也被刚刚的风吓到了,陈母匆忙丢下鞭子,急叫着向陈有仪跑来,摸着她的脸看有没有事情,然后后怕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陈有仪也搂着她的腰,但是她却想着那只偷偷跑走的狐狸,那只让她睡得安稳的狐狸,那只给她挡了火舌的狐狸。
不知道它的白毛有没有被烧黑了,如果有,如果它愿意再来找我,我愿意给它洗澡,给它用我最喜欢的橘子味沐浴露,我会把它被烧灼到的毛修剪干净,让它变得和原来一样白白香香的。陈有仪抱着陈母的腰这样想。
我喜欢那只狐狸。陈有仪在陈母怀里蹭着头这样想。
可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狐狸了,她和陈母讲她的经历,可她却说她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狐狸。
“就算有狐狸,也只可能是黄的或者红的。我在山上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我们这不可能有白色的,它在山上活不下去的。”
这是陈母说的话,但是陈有仪不信,她就是看到了白色的狐狸。它有着雪白的毛和粉色的眼,有着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白乎乎的大尾巴。
从此以后,狐狸取代了狗,成为了她最最最喜欢的动物,特别是白色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