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魂1

    月光如霜,裴玧泽背着安喜翻出枯井,落地时溅起一地泥尘。

    安喜迅速从他背上跳下,强作镇定地拂了拂衣袖,尽管她的腿还在发软,但还是端起架子,摆出神明该有的威仪,只是耳尖仍残留一丝未褪去的红晕。

    裴玧泽转身,安喜背对月光,他终于见着那半吊子神仙的真颜--穿着奇形怪状的衣物,金莲色长发只是一并拢起,用根丝线扎在脑后,褐色大眼眨巴眨巴很有精神。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神情,随即恢复恭敬姿态,低眉垂首道:

    ''请神仙随我来。''

    安喜听他的敬语也听倦了,也不想身份随意暴露给旁人,于是挠头道:

    ''你直接叫我...本神名字吧,我听着习惯些。我姓谷名安喜。''

    ''是,谷大人,请。''

    转头就见一破屋,安喜还道是茅房,不料玧泽在门边站定,摆出''请''的动作。

    安喜四周回顾--只见冷宫荒芜,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唯有这一处尚算完整。

    裴玧泽推门而入,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之声,殿内昏暗,唯有一盏残烛摇曳,映出斑驳墙影。

    安喜环顾房中四周,强忍着没露出嫌弃之色--这地方比她的出租屋还破!但为了维持形象,她只是微微颔首,强装镇定道:

    ''此处虽陋,倒也清净。''

    ''当然清净了,这里是冷宫。''

    伴随着玧泽的自嘲,安喜皱眉想:

    怪不得人家成了暴君,这种日子放给我过,等我一朝得势也忘本当暴君。

    裴玧泽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抬手拂去桌案上的灰尘,姿态恭敬地请她入座,自己则立于一旁,低声道:

    ''谷大人初临凡间,想必尚需适应,我虽困于此地,但仍有可用之人,可助我等立足。''

    ''都过成这样了,你还有人可用?''

    安喜挑眉,心想这皇子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帮手,于是问:

    ''他为何人,如何助我们?''

    裴玧泽抬眸,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今日是月初,待本月中旬满月之际,谷大人便可知晓了。''

    安喜眯了眯眼,心里飞速盘算--这家伙还挺谨慎,事到如今还对她有所隐藏,不肯合盘托出?

    ''可以,半个月我等得起。''

    她故作沉吟,实则已经在心里敲定了合作方案,她竖起一根手指,模仿着前世上司谈判时的姿态:

    ''不过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方案,并且我要定期验收成果。若你只仰仗我一个初次下凡之人...咳咳...仙来扶持你上位,我做不到,那合作终止,我另寻有能之人上位。''

    安喜却在心中忧虑,要是这货真没登基成,之后的剧情还怎么演?

    裴玧泽低笑一声,嗓音沙哑:

    ''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微微倾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眼底暗潮涌动:

    ''那就...一言为定。''

    安喜被他盯得头发发麻,但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窗外,冷风呜呜吹过,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烛火摇曳间,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交叠、又纠缠、再分离,宛如一场无声的权谋之舞。

    夜色沉沉,冷宫内,裴玧泽恭敬地让出唯一一张勉强能称为''床''的木板榻,自己则退至外间,低声道:

    ''谷大人安寝,我来守夜。''

    安喜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她一个神明怎么能跟凡人谦让?于是端出威严,微微颔首:

    ''好。''

    她也确实困得可以,待裴玧泽退出,她立刻扑向那张硬得硌人的''床'',结果一头栽进散发着霉味的薄褥里,差点被那糟糕的味道呛得咳嗽。

    再一看,枕头?那根本就是一块塞了稻草的粗布包,又硬又高,还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

    ''这地方比公司午睡的歪脚折叠床还离谱...''

    她小声嘀咕,但困意袭来,也顾不得许多,蜷缩着躺下。

    然后,她落枕了。

    第二日清晨,安喜是被脖子的剧痛惊醒的。她试图转头,结果一阵尖锐的酸麻从颈侧直窜天灵盖,疼得她''啊呦''叫了一声,整个人僵在床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定住。

    裴玧泽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滑稽一幕--昨日还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歪着脖子,表情扭曲,一只手还滑稽地扶着后颈,某一瞬,他还当有脏东西上了她的身。

    他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恭敬:

    ''谷大人昨夜...可还安好?''

    安喜强忍疼痛,试图端坐,结果脖子一扭,又疼得眼角抽搐。她深吸一口气,见他眼中隐隐约约的幸灾乐祸,一把将那枕头直直丢到他脸上去,斥道:

    ''你家好人安好是这样?你这给我睡的什么东西?''

    被砸中的裴玧泽也没生气,只是捡起放回原处,垂眸,嗓音低沉:

    ''是我疏忽,冷宫简陋,未备软枕。''

    安喜在心里咆哮:这是硬枕软枕的问题吗!这根本就是刑具!但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只能故作大度:

    ''算了,不跟你们凡人一般计较,待我...呃!''她不小心又扭到,疼得龇牙咧嘴。

    裴玧泽静静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

    ''谷大人若不嫌弃,我倒略通推拿之术,可缓解不适。''

    安喜警觉道:

    ''不必!''

    裴玧泽却已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悬在她颈侧,抬眸时,眼底竟有一丝罕见的真诚:

    ''神明助我,我自当事事以神明为先。''

    安喜犹豫了--脖子实在太疼了!最终,社畜的务实战胜了自己对他的不满,她咬牙点头:

    ''准了。''

    裴玧泽眼色一暗,指尖轻触她的后颈。

    然后,安喜疼得差点跳起来!

    ''轻点!轻点!''

    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边捶着他一边大叫。

    裴玧泽面不改色:

    ''淤血需疏通,忍一忍便好。''

    她开始怀疑,这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而此时,裴玧泽的指尖感受着她绷紧的肌肤,心里想的却是--这废物神明,祈祷她别帮什么倒忙。

    裴玧泽那所谓''略通''的推拿,力道精准得如同刑讯逼供,安喜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容易才熬到结束。

    脖子确实松快了些,但代价是后颈一片火辣辣的红痕与手印,以及对这个阴鸷皇子服务能力的深刻怀疑。

    她揉着脖子,刚想点评几句,裴玧泽却已退开一步,垂眸恭敬道:

    ''稍待,我去取衣供大人更衣。''

    安喜巴不得他赶紧走,好揉揉自己饱受摧残的脖子和心灵,又想起自己现在身上穿的衣服确实不合这个时代,便点了点头。

    裴玧泽转身出了偏殿,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他没有去取衣,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冷宫高树下的阴影里。

    不多时,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来到了偏殿外一处杂草丛生的废弃水井边净手。侍女面色不虞,动作粗鲁:

    ''马上就是他成年二十一岁生日了,等着废物死后我也终于能解脱了。''

    她正是负责给''冷宫废人''裴玧泽送些残羹冷饭的粗使宫女钿儿。

    裴玧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侍女惊骇回头,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刚要破口大骂--

    ''嘘。''

    裴玧泽的食指竖在唇边,声音低沉得如同毒蛇吐信:

    ''安静点,替我办件事。''

    侍女抖如筛糠,根本说不出话,她一直以为那六皇子腿筋尽断,早已不能走动,至少之前一直从没见他这般矫健。

    裴玧泽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碎了的玉坠--曾经她以为他下半身已废,当面夺取摔碎这玉坠以嘲讽其无能;现如今他主动塞进侍女冰冷颤抖的手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

    ''把衣裳全脱掉。''

    侍女不明所以,连忙照做。

    玧泽又道:

    ''拿着它,'不小心'...掉下去,再捡回来。''

    侍女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裴玧泽的眼神骤然转厉,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露出狠意,压向侍女:

    ''这由得你?''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她看着手里那块之前被她摔碎的玉坠,又看看那口水井,最终,在裴玧泽毫无怜悯的注视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恐惧掐断的呜咽,由他一推,脚下一滑--

    ''噗咚!''

    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冷宫深处响起,短暂而绝望。

    裴玧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井口泛起的微小涟漪,无声退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片刻后,他拿着衣裳回到殿内。

    安喜正一手揉着脖子,一手试图用''神力''催生个柔软点的草垫子,这当然是不能的。

    裴玧泽端着一盆还算干净的清水走了进来,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恭敬。

    他将水盆放在破桌上,又在一旁放上宫女的衣裳。

    安喜看他如此关照,刚想道谢,虽然脖子还疼,裴玧泽却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

    ''方才外间...出了些变故。伺候此地的粗使宫女钿儿,不慎失足落井,死了。''

    安喜手一抖,刚拧好的布巾差点掉进盆里。落井?死了?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她的脊背。她猛地想起自己狼狈跌入的那口枯井...这冷宫那么多的井,都是吃人的吗?

    裴玧泽仿佛没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为神明分忧''的语气道:

    ''钿儿虽身份低微,但骤然身故,也是宫中天子下的奴才,管事处定会派人查问。神明身份尊贵,不宜暴露于此腌臜之地,更不宜卷入此等凡俗琐事。''

    他抬眸,目光''恳切''地看着安喜:

    ''为保谷大人清净无扰,我们计划的顺利推行;我斗胆提议--委屈神明,暂以钿儿身份示人。冷宫粗使侍女身份低微,少人关注,正好便于大人熟悉此界,也便于...我们行事。''

    安喜一愣--让她...冒充那个刚死的侍女?确实,这确实是个好方法。

    她刚要答应,突然看着裴玧泽那张恭敬中带着''一切为您着想''的阴险的脸,再联想到他刚才出去''取水''的时间点,以及那口刚吞了一条人命的井...一股如井水般冰冷的恐惧混合着昨日晚上落井时闻到的浓重的血腥味猛地冲上安喜的喉咙,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指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衣物,指尖冰凉,转头狠狠瞪着玧泽。

    这个家伙...他刚刚出去,不是取水,是去''处理''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为给她腾出一个''合法''的壳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恭敬垂首、仿佛一切只是''无奈之举''的疯批皇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不是在与一个简单的乙方合作,而是与一头披着人皮的、噬血的凶兽同谋!

    ''你...''

    安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好。''

    除了接受这沾着人血的身份,她此刻别无选择。

    裴玧泽温和地笑了:

    ''委屈谷大人了。至于干活...您无需担忧,我自会安排妥当。''

    安喜看着他那张俊美却阴鸷的侧脸,只觉得那''安排妥当''四个字,比井底的寒风还要刺骨。她这个刚刚下凡的人,就顶替了一个枉死者的身份,成了冷宫里一个打工人。

    这成神之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呆滞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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