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慕府东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着谢悦筝独坐窗前的侧影,她瘪着嘴,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却视而不见。
“少夫人,大少爷回来了。”丫鬟青杏在门外轻声禀报。
谢悦筝回过神来,见着夫君慕方庭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靛青色锦袍衬得他越发挺拔。
慕方庭随手解下披风递给丫鬟,目光在妻子脸上停留片刻:“怎么这副表情?娘又训你话了?”
“唉,别提了。”谢悦筝一摆手,整个人秧秧的,提不起神,“娘今日唤我过去,让我去劝劝时萤。”
“劝她什么?”慕方庭眉头一皱,“她又闹什么幺蛾子?”
“唉。”又是一声哀叹,谢悦筝朝慕方庭的位置凑近了些,小声道:“娘说,时萤想和离。”
“什么?”
谢悦筝看他表情似乎不信,又认真地说道:“真的真的,今儿时萤回府,去找娘,结果不欢而散。她前脚刚走,娘就把我喊了去说了这事,让我这个做嫂子的去劝劝她。”
“胡闹。”慕方庭抿了一下嘴,觉得无语又可笑。
“夫君,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时萤出嫁后我才入门,平时也没怎么交谈过,这样贸然去劝合适吗。而且……”谢悦筝又紧张起来,“时萤突然说想和离,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慕方庭轻呵一声:“她什么都不做,借了妍儿的势嫁入高门,整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能遇着什么事?说到底,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是,是嘛……”
谢悦筝不知作何回复,她对这位小姑子素无深交。瞧着不像是位爱闹腾的主,但自家夫君又开口,也只好先跟着应个声。
“那夫君,我是去还是不去?”
“去一趟吧。”
慕方庭脸色微沉,慕时萤这厮,也不知是有什么毛病,还闹出和离的戏码。齐则那边他没见着异常,想来还不知道她的心思,那就趁早把她这苗头掐掉。
“哦,好吧。”谢悦筝撇了撇嘴,接下这担子。
第二日清晨,谢悦筝精心打扮了一番,乘着慕家的马车来到侯府。门房见是自家夫人嫂嫂,忙不迭地往里通传。不过片刻,慕时萤便亲自迎了出来。
“嫂嫂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这位意外来客让慕时萤有些惊讶,她们娣姒之间并不亲密,若无要事不会互相来往。
她浅笑着将人引至庭院,下人备好茶,端上茶点,纷纷退下。
谢悦筝先是冲她笑了一下,又环顾了一眼四周,方才开口:“侯府这院子打理得真雅致。听说花匠是从江南请来的?这一草一木都透着灵气,连假山石的摆法都暗合风水。还有那丛紫藤花,开得都精神些。”
慕时萤顺着看去,没怎么瞧出不同,只顺口回道:“嫂嫂若喜欢,常来坐坐便是。”
“哎呀,时萤你这云锦料子,怕是宫里赏的吧?就连剪裁也格外精巧些。”
“我那儿还有几匹,嫂嫂若不嫌弃,可以拿去,”
“不必了不必了!”谢悦筝连忙摆手打断,“你如今是侯府少夫人,身份尊贵自然衬得上这些好东西。”
慕时萤听得眉头一蹙,这话说的,她要不当侯府夫人,还不配穿了?
“时萤你瞧瞧现在,你吃穿用度皆是最好,怕是连宫里贵人都赶不上,出门在外身份尊贵无人不敬,而且,还怀有身孕,侯爷院中就你一人,你还位居正妻,生下来的就是未来的嫡子,这样的福气,京城里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呢。”
慕时萤的脸色渐渐淡下来,她算是明白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嫂嫂,原是来当说客的。”
“额。”就这么明晃晃地被戳穿,谢悦筝缩缩身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当她想啊,在院里玩牌九玩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抓去领这差事了。要说人家小夫妻俩就算闹别扭,也轮不到她个姓都不一样的外人掺和啊。
慕时萤轻声叹了口气,谢悦筝没恶意,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犯不着跟她置气。
更何况……慕时萤看了眼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同情,她俩其实也算同病相怜了。
毕竟那本书里,在故事结束后被拉去配平,当替身的可不止她一人。
谢悦筝见她久久不说话。还以为慕时萤生气了,正要开口,又听慕时萤道:“嫂嫂不必紧张。我知你是受人所托,奉命来劝我别和离的。你且回去说,我听着觉得有理,已经记下。”
谢悦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慕时萤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吞吞吐吐,这会儿子倒是直白得很。
“时萤,谢谢啊。”
“说起来……”慕时萤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复杂起来,“嫂嫂在慕家过得可还习惯?大哥待你如何?”
谢悦筝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回道:“还、还好……”
谢悦筝对慕方庭颇为满意。慕方庭生得俊朗,又是官家子弟,待人接物处处得体。更难得的是,自从她嫁入慕家,原本那些总爱刁难谢家商铺的官吏们,如今见了她父亲都要客客气气地拱手作揖。这份体面,说到底还是托了慕家的福。
她至今记得初见时的情形,那日寺院里,她去求姻缘,恰巧遇见被慕妍拉来陪她烧香的慕方庭。他执扇而立,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人如修竹,看得她心动不已。
慕时萤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喜色,便知了答案,把话通通咽到肚子。这些糟心事,她知道就够了,何必带着谢悦筝跟她一起苦恼。
后面两人又聊了一些,谢悦筝欢欢喜喜地回去回话了。
慕夫人听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挑眉一问:“果真?”
谢悦筝身子一僵,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少了几分底气:“真的,时萤说,她觉得我说的有理,她都记下了。”
慕夫人握住谢悦筝的手,笑盈盈地说道:“既是如此,那这事我也就放心交给你了。”
“啊?”
慕夫人眼神骤然转冷:“那孩子我了解,别看她表面上规矩,小心思多着呢。光这一次肯定不够,她既然听得进你的话,今后你就在她耳边多提点几句,务必要断了她的心思。”
说到最后还不忘捏了她一把。
“可母亲,我……”
话未说完,慕夫人已带着丫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冷香在厅中飘散。
谢悦筝无助地看过去,只得在心里叫苦。
那边,慕时萤送走了谢悦筝,闲来无事,想着看会书打发时间,走到书架上一扫,才发现书都看过了,好几本都翻黄了。
“花巧。”
花巧应声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备车,我要去书肆挑些新书。”
花巧面露忧色:“您如今怀着身子,出门多有不便。不如让奴婢……”
“整日闷在府里反倒憋闷,正好出去走走。”
“好。”
慕时萤的马车缓缓停在城南最大的“文渊书肆”门前。花巧扶着她下车时,慕时萤吩咐她在外等候,自己独自进去。
书肆内光线柔和,檀木香气与墨香交织。慕时萤沿着书架缓步而行,指尖轻抚过一排排书脊,恰巧见着一本《异国奇志》,只是放得高了些,眼见四下无人,慕时萤试着自己跳起来去拿。不想这时恰巧有人在她身后路过,和他撞上。
慕时萤踉跄后退,险些跌倒,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抱歉。”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慕时萤抬头,见一位身着靛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拱手致歉。他眉目清俊,腰间悬着一方白玉,通身透着书卷气。
慕时萤认出,这是那日游街的状元郎,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遇见。
“没事吧?”
慕时萤赶紧拉开距离,整了整衣袖:“无妨。”
那状元郎却怔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一笑:“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慕时萤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对方依旧是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对她郑重作揖:“我现在的名字叫许清淮。”
慕时萤看着他,正云里雾里,只听外面喊了一声:“夫人!”
花巧的声音从外面后传来,打断了许清淮的话。她进来,快步走到慕时萤身边,警惕地看了许清淮一眼:“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爷?”
许清淮只淡笑一下,点头应下,花巧拉长了语调,斜眼看去:“大人初到京城许是不知道,这位是昭武候夫人,可不是谁都能来搭话的。”
这话说得令人有些尴尬,许清淮脸色却不见变:“不亏是昭武候,就连府中丫鬟也比别家的凌厉些。”
“大人说笑了,我陪我家夫人出门,自要照顾好她。”
“你家夫人都没开口,你这小丫鬟倒是会越俎代庖。”
“我家夫人……”
“够了。”慕时萤冷冷瞥了一眼花巧,又转而笑着对许清淮道歉,“是我没教好丫鬟,许状元勿怪。”
“夫人说的什么话,在下也有唐突之处。”
慕时萤微微颔首,朝许清淮略一欠身便要离开。
许清淮却忽然上前一步:“请留步。”
他将慕时萤刚才想要的书递上:“夫人,你的书。”
慕时萤接过,匆匆道了谢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一片冷寂。